二月初二，龙抬头。连绵多日的大雪终于停了，久违的太阳露出脸来，将何家村照得亮堂堂的。积雪开始消融，村道上的泥泞渐渐显露，但也总算可以行走了。
何家老宅里，一大早就忙活开了。何天培一家最先收拾妥当，准备搭乘早班车回县城。
水双凤仔细清点着行李，把从娘家带的腊肉、香肠妥善包好，又检查了一遍四个儿子的衣物。何福平已经像个大人一样，帮着父亲搬运行李。
“爹，娘，那我们走了。”何天培对父母说，“天气暖和了，您二老多保重身体。”
何明显点点头，难得地多嘱咐了几句：“回去都好好工作。福平在厂里要踏实肯干，禄平、寿平、喜平都要好好学习。”
张翠花往水双凤手里塞了一包自家炒的瓜子：“拿着路上吃。”
何虹平站在堂屋门口，看着大伯一家离去的身影。她注意到何福平在离开前，悄悄塞给何来儿一个小纸包。何来儿迅速将纸包藏进袖口，眼中闪过一丝感激。
送走大伯一家后，何天能一家也开始准备行装。李秀兰把被褥打包得整整齐齐，何承平和何启平帮着父亲装车。
何虹平趁大家不注意，溜到西屋找到何来儿。
“来儿姐，这个给你。”她塞给何来儿一本用旧挂历纸包着的笔记本，“里面是我整理的一些知识，还有认字的方法。你们要小心学习，别被人发现。”
何来儿紧紧握住笔记本，眼眶湿润：“平儿，谢谢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
“好好活着，照顾好妹妹们，就是最好的报答。”何虹平轻声说，“等下次回来，我检查你的学习进度。”
何来儿破涕为笑：“我一定努力学！”
这时，何青萍突然出现在门口，冷眼看着她们：“说什么悄悄话呢？”
何虹平镇定自若：“我来跟来儿姐道别。怎么，这也要向你汇报？”
何青萍哼了一声，转身走了。但何虹平注意到，她的眼神中充满了怀疑和算计。
何天能一家告别时，张翠花特意把何虹平拉到一边，往她口袋里塞了几个煮熟的鸡蛋：“平儿，拿着路上吃。要听爸妈的话，好好学习。”
何虹平乖巧地点头：“谢谢奶奶，我会的。”
何明显看着二儿子一家，语重心长地说：“天能，你现在是运输队的骨干，但要记住，安全第一。秀兰，三个孩子都要好好培养，特别是平儿，我看这孩子将来会有出息。”
何天能和李秀兰连连称是。
最后收拾的是何天良一家。与两个哥哥家的井然有序不同，他家的行李收拾得乱七八糟。叶春燕默默地打包着几件破旧的衣物，五个女儿怯生生地站在一旁。
何天良不耐烦地催促：“磨蹭什么？快点！”
张翠花看着三儿子一家，叹了口气：“天良，回去对春燕和孩子们好点。五个闺女也是你的骨肉。”
何天良满不在乎地应了一声。
何明显则严厉地说：“在钢厂好好干，别整天就知道喝酒。你看看你两个哥哥，哪个不比你强？”
何天良脸色难看，但不敢反驳。
叶春燕在离开前，偷偷看了一眼站在院中的父母。叶母眼中含泪，却不敢上前与女儿道别。这个认知让叶春燕的心如同被针扎一般疼痛。
何来儿注意到母亲的目光，轻轻握住她的手：“娘，等我们长大了，一定好好孝顺您。”
叶春燕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何家三兄弟相继离开后，何家老宅顿时冷清了许多。张翠花望着空荡荡的院子，突然觉得心里也空落落的。
何明显抽着旱烟，幽幽地说：“孩子们都走了...”
“走了好，”张翠花抹了抹眼角，“在城里总比在村里有出息。”
只是这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言不由衷。
回县城的路上，三家人的心境各不相同。
何天培一家乘坐早班车，水双凤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对丈夫说：“他爸，我想着是不是该给福平说门亲事了？”
何天培愣了一下：“福平才十六，急什么？”
“先相看着嘛，”水双凤说，“好姑娘都得提前相看。再说，福平现在工作了，也该考虑成家的事了。”
何福平在后面听见，脸一下子红了：“娘，我不急...”
水双凤回头看了大儿子一眼，笑了笑没说话。她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哪家的姑娘合适了。
何天能一家是骑着自行车回去的。何天能骑着车载着李秀兰，何承平载着何虹平，何启平自己骑一辆车。
初春的风还带着寒意，但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何虹平坐在自行车后座上，看着道路两旁开始返青的麦苗，心中充满了希望。
“爸，妈，”她突然说，“等我长大了，要当老师，教更多的孩子读书认字。”
李秀兰回头看了女儿一眼，眼中满是温柔：“好，平儿有志气。”
何天能也笑了：“那你要好好学习才行。”
何承平说：“妹妹一定可以的。”
何启平则嚷嚷着：“我要当工程师，造很多有用的机器！”
一家人说说笑笑，其乐融融。
而何天良一家则是步行回县城的。何天良在前面大步走着，叶春燕和五个女儿吃力地跟在后面。
何来儿背着何招儿，还要照顾三个妹妹，走得满头大汗。何念儿和何盼儿各提着一个小包袱，何迎儿则紧紧拉着母亲的衣角。
“走快点！”何天良不时回头呵斥，“磨磨蹭蹭的，天黑都到不了！”
叶春燕咬着牙，努力跟上丈夫的脚步。她的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迷茫和恐惧。回到县城后，又要开始那种暗无天日的生活了。
何来儿看着母亲的背影，暗暗握紧了拳头。她想起何虹平给她的笔记本，心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我一定要好好学习，”她在心里发誓，“只有知识能改变我们的命运。”
到达县城时，已是傍晚时分。三家人各自回到自己的住所，开始了新一年的生活。
何天培一家回到罐头厂家属区，水双凤立刻开始张罗晚饭。何福平放下行李就去找师傅报道了——他虽然还是临时工，但工作态度十分认真。
何天能一家回到运输公司家属院，李秀兰忙着收拾屋子，何天能则去队里报到。何承平和何启平带着妹妹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
何天良一家回到钢厂家属区时，天已经黑了。叶春燕顾不上休息，立刻生火做饭。何来儿帮着照顾妹妹们，心中却已经开始计划着如何开始学习。
这个夜晚，县城里的灯火次第亮起。何家三兄弟各自在自己的小家里，思考着新一年的打算。
何天培在考虑大儿子的婚事和另外三个儿子的学业；何天能在规划着工作安排和孩子们的教育；何天良则只想着哪里能弄到酒喝。
而在何家老宅，张翠花和何明显对坐无言。热闹了整整一个正月的院子，突然安静下来，让人有些不适应。
“都走了...”张翠花喃喃道。
何明显磕了磕烟袋：“走了好，孩子们都有前程。”
话虽如此，但老两口眼中的落寞却掩饰不住。
此时的何虹平，正坐在窗前，整理着从废品站救回来的书籍。她想起何来儿和她的四个妹妹，想起她们渴望知识的眼神，心中更加坚定了自己的使命。
“知识就是力量，”她轻声自语，“在这个特殊的年代，我们要用知识武装自己，等待光明的到来。”
窗外，一轮新月挂在天空，清冷而明亮。何虹平知道，尽管前路艰难，但只要心中的火种不灭，希望就永远存在。
这个春天，注定是不平凡的。冰雪消融，万物复苏，而人心的觉醒，也如同春草般，在悄无声息中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