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那天,通县落了一场薄雪。细碎的雪花像盐粒一样洒在青瓦屋顶和枯树枝头,还没积起来就化了,只留下一地湿漉漉的水痕。
何家大房的小院里却热气蒸腾。厨房的大铁锅里熬着腊八粥,红豆、绿豆、花生、红枣、糯米在翻滚的热水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甜香混着水汽从门缝窗缝里钻出来,飘满了整个院子。
王秀英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手里的大勺子在锅里慢慢搅动。她今天心情不错——何建军前几天过了五岁生日,公公何天培给孙子买了双新棉鞋,婆婆水双凤做了身新棉袄。更让她舒心的是,小姑子何喜平最近像是变了个人,下班回家就关在屋里,不是看书就是做针线,不再像以前那样愁眉苦脸。
“喜平,”王秀英掀开锅盖,舀了一小勺粥尝了尝,“粥好了,叫你哥起来吃饭。”
何喜平从西屋出来,手里还拿着针线。她在给何虹平做新年礼物——一个绣着梅花的笔袋。这几个月跟着虹平学裁缝,她的手艺进步飞快,已经能绣些简单的花样了。
“嫂子,我来吧。”她接过勺子,把粥一勺勺盛进粗瓷碗里。
堂屋里,何天培正拿着算盘算账。腊月十八来儿结婚,他和水双凤要提前三天去省城帮忙。来回车费、住宿、随礼……一笔笔开销都要精打细算。
“爸,吃饭了。”何喜平把粥碗端上桌。
何天培放下算盘,看了看小女儿:“喜平,你二哥腊月十五回来,到时候你跟我去趟市里,给你姐添妆。”
何喜平点点头。她攒了三个月的工资,除去交给家里的,还剩十二块钱。她想给大堂姐买个像样的礼物。
饭桌上,一家人安静地喝粥。腊八粥熬得粘稠,每一口都暖到胃里。何建军坐在奶奶怀里,小口小口地吃着,眼睛却盯着窗外——他盼着雪下大点,好堆雪人。
“爸,”何福平忽然说,“我昨天在厂里听说,小婶婶改嫁的蒋屠户,好像要蒋青萍说亲了。”
王秀英手一顿:“蒋青萍?她才多大?”
“十六了,过年就十七。”何福平扒了口粥,“听说蒋屠户急着把她嫁出去,彩礼要得高,五百块。”
何天培皱起眉:“五百?这不是卖闺女吗?”
“谁说不是呢。”何福平摇头,“但蒋屠户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当年娶刘玉兰,就是看中她的两个儿子,结果带过去三个,现在养大了,可不是要收点本钱回来?”
水双凤叹气:“苦了那孩子。不过……也是她娘自己选的。”
何喜平低头喝粥,没说话。她想起小时候,青萍姐也是个爱笑的姑娘,会带着她和虹平去田埂上挖野菜。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青萍姐就变了,眼神越来越冷,话越来越少。
现在,她也要嫁人了。
“各人有各人的命。”何天培总结了一句,话题转到来儿的婚事上,“腊月十八的酒席,咱们全家都得去。喜平,你跟厂里请好假了吗?”
“请好了,三天。”何喜平说。
她没说的是,请假扣工资,三天就是一块八毛钱。但她不心疼。大堂姐结婚,一辈子就一次,她得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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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场雪,落在市钢铁厂家属区时,却带着另一种寒意。
楚重楼刚下班,白大褂还没脱,就看见诊室门口站着两个人——柳茶和楚枫。母子俩穿着厚棉袄,站在寒风里,脸冻得通红。
“重楼,”柳茶迎上来,脸上堆着笑,“这么晚才下班?累了吧?”
楚重楼没理她,掏出钥匙开门。柳茶跟进来,楚枫低着头跟在后面。
“重楼,我知道你忙,不该来打扰。”柳茶自顾自地说,“但枫儿工作的事……你看,他高中毕业快半年了,总不能一直在家待着吧?”
楚重楼挂好白大褂,转过身,看着这个曾经同床共枕二十年的女人:“柳茶,我说过很多次了,楚枫楚桃不是我的孩子,他们的前途,跟我没关系。”
“可你养了他们这么多年!”柳茶声音尖了起来,“现在一句‘没关系’就想撇清?楚重楼,你还有没有良心!”
楚重楼笑了,笑容里满是疲惫和讽刺:“良心?柳茶,当年你挺着肚子嫁给我时,怎么不想想良心?我被下放前,你哭着坦白真相时,怎么不想想良心?”
柳茶脸色一白,但很快又硬起来:“过去的事提它干什么!现在枫儿需要工作,你就不能帮帮他?你在钢厂卫生院,认识那么多人,说句话的事……”
“我说不了。”楚重楼打断她,“钢厂招工有政策,要考试,要政审。楚枫要是自己考得上,我没意见。但要我走后门——不可能。”
“你!”柳茶气得浑身发抖,“好,好!楚重楼,你真行!我告诉你,你要是不管枫儿,我就去厂里闹!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楚大夫是个抛妻弃子的伪君子!”
“请便。”楚重楼拉开诊室的门,“现在,请你们出去。我要锁门了。”
柳茶拉着楚枫,狠狠瞪了楚重楼一眼,摔门而去。
楚重楼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诊室。桌上的病历本摊开着,钢笔还搁在墨水瓶旁,一切都和平时一样。可他的心里,像被掏空了一块。
他想起很多年前,楚枫刚会走路时,摇摇晃晃扑进他怀里,奶声奶气地喊“爸爸”。那时他是真把那孩子当亲生的疼。
可真相像一把刀,把所有的温情都割断了。
锁好门,楚重楼走进暮色里。雪还在下,细细的,凉凉的,落在脸上很快就化了。路上没什么人,只有钢厂下班的汽笛声在寒风中飘荡。
走到家属院门口时,他看见刘芳菲站在路灯下等他。小姑娘裹着厚厚的围巾,鼻子冻得通红,手里提着个保温桶。
“舅舅,”刘芳菲跑过来,“我炖了羊肉汤,您回去喝点,暖暖身子。”
楚重楼看着外甥女冻红的脸,心里那点寒意散了些:“怎么不在家等着?外面多冷。”
“我想早点给您。”刘芳菲把保温桶递给他,又小声说,“舅舅,柳阿姨今天又来了?”
楚重楼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您别理她。”刘芳菲语气坚定,“我和傲傲都支持您。您做什么决定,我们都站在您这边。”
楚重楼摸摸外甥女的头,眼眶有些热。还好,他还有真正的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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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蒋家小楼里,气氛比外面的天气还冷。
蒋屠户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面前摊着几张红纸——是媒婆送来的几个提亲对象的情况。他一个个看过去,眉头皱得死紧。
“这个不行,家里兄弟五个,嫁过去得受气。”
“这个年纪太大了,三十了,青萍才十六。”
“这个倒是不错,国营饭店的厨子,工资高,就是……离过婚。”
刘玉兰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自从上次蒋青萍去何家村乱说话的事被揭穿后,蒋屠户对青萍的态度就急转直下。这几天媒婆上门,他连问都不问青萍的意见,自己就做主筛选起来。
“大柱,”刘玉兰小心地开口,“要不……问问青萍自己的想法?”
“问她?”蒋屠户把红纸一摔,“她懂什么?一个丫头片子,能嫁出去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
里屋门开了一条缝,蒋青萍透过门缝看着堂屋里的情景。她听不清父亲和母亲在说什么,但看蒋屠户那张黑脸,就知道没什么好事。
她的手指抠着门框,指甲缝里嵌满了木屑。心里那团火,烧得她五脏六腑都疼。
凭什么?凭什么她的命运要由这个男人决定?凭什么何来儿能嫁自己想嫁的人,她却要像牲口一样被挑来挑去?
门缝里,她看见蒋屠户拿起一张红纸,对刘玉兰说:“这个还行。肉联厂的工人,二十八岁,虽然腿有点跛,但工资高,家里就一个老娘。彩礼能给五百。”
刘玉兰脸色变了:“大柱,那人我听说过……脾气不好,前头那个媳妇就是被他打跑的……”
“打跑?”蒋屠户哼了一声,“女人不听话,打几下怎么了?青萍那性子,就该有个厉害的男人管管!”
蒋青萍猛地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浑身发抖。
不是怕,是恨。
她要逃。一定要逃。
可是……往哪儿逃呢?
她想起何家村的老宅,想起奶奶张翠花。那个疯疯癫癫的老太婆,现在是她在世上唯一的血缘亲人了。
也许……也许奶奶能帮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蒋青萍在黑暗里睁大眼睛,一个计划在脑海里慢慢成型。
窗外,雪渐渐大了。雪花扑簌簌地打在玻璃窗上,像无数只急切的手在敲打。
这个腊月,有的人在筹备喜事,有的人在谋划出路,有的人在挣扎求生。
而命运的网,正在悄悄收紧。
蒋青萍不知道,她的计划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何喜平不知道,大姐的婚事背后藏着怎样的暗流。楚重楼不知道,前妻的威胁会不会成真。
但生活就是这样——在未知中前行,在暗涌中挣扎,在寒冷中寻找温暖。
就像这腊月的雪,虽然冷,虽然短暂,但总会落下,总会覆盖一切。
然后等春天来,等雪化,等新芽破土。
只是不知道,这个冬天,会有多少人能安然度过,迎来属于自己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