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的街道清冷,路灯昏黄的光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一圈圈模糊的光影。刘芳菲牵着弟弟的手走出那间小饭馆时,寒风迎面扑来,她下意识地拢了拢围巾。
饭馆里的热闹和嘈杂被关在身后,那些关于“朱家外孙女”的议论声却像黏在耳朵里,挥之不去。
“姐,”刘方傲小声问,“刚才那个小女孩……真是咱们妹妹吗?”
刘芳菲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记忆里确实有个小婴孩的影子——满月宴上,朱兴安抱着那个襁褓,笑得灿烂。她那时十岁,站在人群外远远地看着,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后来父母离婚,她跟着爸爸,小妹妹跟着妈妈。再后来,她去了乡下,一别就是五年。
“不知道。”刘芳菲最终说,“也许是,也许不是。”
其实她心里有答案。城南朱家,离婚的妈妈,不管孩子的母亲——除了朱兴安和朱芳薇,还能是谁?
但她不想让弟弟想太多。刘方傲才十二岁,已经要面对后妈的刁难、爷爷奶奶的争吵、父亲的懦弱,够累了。
“快走吧,回家早点睡。”她拉着弟弟加快了脚步。
路过那条小巷时,刘芳菲下意识地往里看了一眼。巷子很深,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刚才那个小小的身影就是从这里走过去的,撑着一把破伞,沿着墙根,走得小心翼翼。
刘芳菲的脚步顿了顿。
“姐?”刘方傲疑惑地看她。
“没事。”刘芳菲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但她脑子里浮现出饭馆老板娘说的话:“……胎都流了两次了……孩子也不管……一带男人回去,孩子只能去姥姥姥爷家里……”
那个才六岁多的小女孩,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
刘芳菲握紧了弟弟的手。至少,她还有弟弟,还有舅舅,还能保护他。
至少,他们不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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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深处,朱芳薇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饿,而是因为那碗被倒掉的面。
今天是妈妈的生日,她记得。早上起来,她从存钱罐里倒出攒了很久的五毛钱,去供销社买了一小把挂面、两个鸡蛋。下午放学回来,她学着外婆的样子,烧水,下面,打鸡蛋。面煮得有点糊,鸡蛋也有点散,但她已经很努力了。
她想给妈妈过生日。想看看妈妈笑起来的样子,像以前那样,眼睛弯弯的,摸着她的头说“薇薇真乖”。
可是妈妈带着那个长头发的莫叔叔回来了,看都没看那碗面,就直接倒进了泔水桶。
“薇薇,去你姥姥家。”朱兴安的语气里满是不耐烦,“今晚别回来了。”
莫叔叔站在旁边笑,那种笑让朱芳薇很不舒服。她想起上次,也是这个莫叔叔来,妈妈让她去姥姥家,她在楼下等了很久,听见楼上传来很奇怪的声音。
“妈妈,我……”朱芳薇想说什么。
“快去!”朱兴安打断她,“再磨蹭,以后就别见你姥姥姥爷了!”
这句话像冰水浇在朱芳薇心上。她最怕的就是这个——妈妈说过很多次,要是她不听话,就把她卖了,让她永远见不到姥姥姥爷,见不到舅舅舅妈,见不到表哥表姐。
那是她在这个世界上,仅有的温暖了。
朱芳薇不敢哭了。她咬着嘴唇,抓起书包,头也不回地跑出了家门。
外面在下雨,淅淅沥沥的,不大,但很冷。她没带钱,伞也破了就沿着墙根走,尽量躲在屋檐下。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个孤零零的小鬼。
经过那家小饭馆时,她听见里面传来的笑声和说话声,闻见饭菜的香味。肚子咕咕叫起来,但她没有停步。
她要去找姥姥。只有姥姥那里,才有热饭,有温暖的被窝,有人会抱着她说“薇薇不怕”。
转过巷口时,她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舅妈!”朱芳薇的眼泪终于决堤了。
李秀梅正带着朱顺和朱丽急匆匆地走来,看见浑身湿透的外甥女,心里一紧:“薇薇?你怎么在这儿?你妈呢?”
“妈妈……妈妈让我去姥姥家……”朱芳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自己煮的面……被她倒了……”
李秀梅的火气噌地冒了上来。这个朱兴安,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整天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孩子都不管!
但她没在孩子面前骂人,只是蹲下身,把朱芳薇抱起来:“不哭了,薇薇乖,舅妈带你回家。外婆炖了排骨,给你留着呢。”
朱顺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表妹身上。朱丽牵着表妹冰冷的手,小声说:“薇薇,以后妈妈不让你回家,你就直接来姥姥家,知道吗?”
朱芳薇趴在舅妈肩上,用力点头。
一行人在雨中快步走着。李秀梅心里盘算着,明天一定要去找朱兴安好好说道说道。这孩子才六岁多,就这么不管不顾的,以后怎么办?
但她也知道,说了也没用。朱兴安现在整个人都变了,听不进劝。
只能她们多看着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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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厂家属院三号楼里,战争暂时告一段落。
刘老太太那句“下不了蛋的老母鸡”像一把锋利的刀,精准地捅进了王秀娥最痛的地方。她愣在原地,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屋。
门关上的那一刻,眼泪才敢掉下来。
刘老太太在堂屋里得意地哼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老头子,我给你煮碗面。”
刘老汉坐在桌边抽旱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眉头皱得死紧:“老婆子,你这话说得太重了。万一以后……”
“没有万一。”刘老太太打断他,从面缸里舀了一勺面粉,“咱儿子我还不了解?他就是个自私自利的主。王秀娥现在对他有用,能伺候他,所以留着。等以后用不着了,或者遇到更喜欢的,你看他离不离?”
她一边和面一边说:“咱们指望不上他。他现在连亲闺女亲儿子都不怎么管,还能指望他给咱们养老?做梦。”
“那咱们……”
“咱们把身体养好,多活几年。”刘老太太声音冷硬,“芳菲和方傲是咱们的亲孙子孙女,他们跟咱们亲。以后咱们老了,动不了了,他们还能照顾照顾。至于王秀娥……”
她顿了顿,语气里满是不屑:“一个三十岁的女人,没儿没女,没工作,还没钱。现在仗着年轻还有点姿色,能哄住伟子。等再过几年,人老珠黄了,你看伟子还要不要她。”
刘老汉沉默地抽着烟。他知道老婆子说得对,但总觉得……太绝情了。
“咱们对她好点,以后说不定……”
“对她好?”刘老太太冷笑,“你看看她怎么对芳菲方傲的?表面上客客气气,背地里指不定怎么骂呢。这种人,养不熟的。”
面下锅了,水蒸气弥漫开来,模糊了刘老太太的脸。
“我现在就盼着芳菲考上大学,方傲也好好读书。等他们出息了,把咱们接出去,离这个家远远的。”
这是她最大的心愿,也是支撑她在这个乌烟瘴气的家里待下去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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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屋里,王秀娥趴在床上,哭得浑身发抖。
“下不了蛋的老母鸡”。
这句话像魔咒一样在耳边回响。她想起前一次婚姻,想起那些苦涩的中药,想起医生摇头说“怀上几率不大”时的绝望。
她今年三十了。三十岁,没儿没女,没工作,还没钱。
刘伟现在喜欢她吗?也许吧。但喜欢能维持多久?一年?两年?五年?
等他厌倦了,等她老了,等他遇到更年轻漂亮的……
王秀娥不敢想下去。
她想起堂妹王秀英。秀英虽然也受气,但至少有个儿子何建军,那是她在何家的底气。公婆再不满意,看在孙子的面上,也不会真把她怎么样。
可她王秀娥呢?什么都没有。
刘芳菲和刘方傲不是她亲生的,而且明显跟她不亲。刘老汉刘老太太更不用说了,恨不得把她赶出去。
她现在唯一的依靠就是刘伟。可刘伟……王秀娥想起他刚才坐在沙发上抱头的样子,想起他面对争吵时的懦弱和逃避。
这样的男人,真的靠得住吗?
哭声渐渐停了。王秀娥坐起身,擦干眼泪,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女人三十岁,眼角已经有了细纹,皮肤也不如从前紧致。但眼睛还算亮,身材也没走样。如果好好打扮,还是能看的。
可光好看有什么用?
王秀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第一次认真思考未来。
她不能一直这样下去。不能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一个男人身上,一个随时可能抛弃她的男人。
她得为自己打算。
可是……怎么打算呢?
她没工作,没手艺,没文化。除了伺候男人,除了耍心眼,她还会什么?
王秀娥在镜子前站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这个冬夜,有的人在雨中找到了温暖,有的人在争吵中认清了现实,有的人在孤独中开始思考出路。
而命运的雨,平等地淋在每个人身上。
不偏不倚,冷酷无情。
就像生活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