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开春，冰雪消融，柳树抽了新芽。通县的大街小巷都在议论一件事——何家三兄弟同时考上大学了。
消息是三月八号妇女节那天正式传开的。一大早，邮递员骑着自行车，在何家大房和二房门口各停了一次，送来了两份牛皮纸信封。当何承平和何启平颤抖着手拆开信封，看见“录取通知书”那几个铅印大字时，两家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川大！是川大中文系！”何承平反复看着通知书，眼睛通红。
何启平那边，录取通知书来自云省医科大学：“舅舅！舅舅！我考上了！”
楚重楼也在场，他接过通知书仔细看了看，点点头，眼眶也有些湿润：“好，好孩子。”
消息像长了翅膀，半天时间就传遍了通县。何家三房出了三个大学生——何承平考上川大中文系，何启平考上云省医科大学，何禄平考上云省理工大学。这在1978年的小县城，简直是爆炸性新闻。
罐头厂、运输公司、钢厂、卫生院……但凡跟何家沾点关系的地方，人们都在议论：
“听说了吗？何家那三个小子，全考上了！”
“啧啧，一家出三个大学生，这得多大的福气啊！”
“何家祖坟冒青烟了！”
何家大房和二房的门槛，从那天起就没清静过。媒婆像约好了似的，一拨接一拨地上门。这次不止是何承平何启平，连刚十九岁的何寿平都成了香饽饽——谁都知道，何家现在风头正盛，嫁进去准没错。
“何主任，我家那侄女，在县百货大楼当售货员，人勤快，模样也好……”
“李嫂子，我有个外甥女，师范学校毕业的，马上就分到小学当老师了……”
“何师傅，你看看这个……”
何天培和水双凤、何天能和李秀兰，每天都要接待好几拨说媒的。夫妻俩客客气气地倒茶递水，然后婉拒：
“孩子们还要上学，婚事不急。”
“是啊，承平启平马上要去外省读书了，现在说亲，不是耽误人家姑娘吗？”
“谢谢您的好意，等孩子们毕业再说吧。”
媒婆们悻悻而去，但很快又带着新的目标上门。何家三兄弟考上大学的事，让这个原本普通的工人家庭，一夜之间成了通县的焦点。
三月十五号，何天培和何天能商量后，决定在国营饭店办酒席，请亲戚朋友吃顿饭，庆祝庆祝。他们没想大操大办，就定了五桌，请了最亲近的亲戚和几个要好的朋友同事。
消息传到何家村时，已经是三月十七号了。
何青萍正在院子里洗衣服，冰凉的井水冻得手通红。何老根从门口路过，顺嘴说了句：“青萍，听说你几个伯伯明天在县里办酒，庆祝承平他们考上大学。”
何青萍手里的衣服掉进了盆里。
考上大学？
何承平、何启平、何禄平……他们都考上了？
凭什么？
凭什么何家的孩子能考上大学，能有好前途，她却要在这个破村子里，伺候一个疯老太婆，还要被逼着还债？
何青萍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冷的，是气的。
“办酒？”她挤出一个笑容，“在哪儿办啊？”
“国营饭店呗，还能在哪儿。”何老根没多想，说完就走了。
何青萍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然后她转身进屋，走到床边。张翠花正坐在床上，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
“奶奶，”何青萍俯下身，声音轻柔得像在哄孩子，“明天，咱们去县城，好不好？”
张翠花茫然地看着她。
“咱们去找大伯二伯三叔，”何青萍继续说，“他们办酒呢，庆祝他们的孩子考上大学。咱们也去，让他们看看，咱们过的是什么日子。”
“酒……大学……”张翠花喃喃重复。
“对，酒，大学。”何青萍笑了，笑容冰冷，“咱们去讨杯酒喝。”
她已经想好了。明天，她带着奶奶去国营饭店，当着所有宾客的面，哭诉她们祖孙俩的“悲惨生活”，控诉何家三兄弟的“不孝”。她要让那场庆功宴，变成一场笑话。
她倒要看看，何家三房还要不要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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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八号中午，国营饭店门口挂起了大红条幅：“热烈祝贺何承平、何启平、何禄平三位同志金榜题名”。条幅是饭店经理特意让挂的——何来儿在饭店工作，人缘好，加上何家这事确实光彩，饭店也乐意沾沾喜气。
十一点刚过，宾客陆续到了。何家三房的人来得最早，何承平三兄弟穿着新做的中山装，胸前别着大红花，站在门口迎接客人。三个年轻人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和紧张——这是他们人生中第一次成为主角。
“承平，恭喜啊！”运输公司的老同事拍拍何承平的肩膀，“给咱们司机家属争光了！”
“启平，以后当了大夫，可别忘了咱们啊！”卫生院的同事笑着说。
何禄平那边，机械厂的工友们围着他：“禄平，去了大学好好学，将来回来设计新机器！”
笑声、祝福声、寒暄声，在饭店门口汇成一片欢乐的海洋。
何来儿和陈卫东今天也来了。陈卫东特意请了假，帮着招呼客人。何来儿在饭店后厨帮忙，时不时探头看看外面，脸上是骄傲的笑容——那是她的哥哥们，是何家的骄傲。
十一点半，客人都到齐了，宴席即将开始。何天培正准备让服务员上菜，忽然看见饭店门口来了两个不速之客。
张翠花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着。她今天穿了那件破旧的棉袄，头发乱糟糟的，眼神浑浊。何青萍扶着她，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蓝布衫——那件枣红色新棉袄她没敢穿，怕被认出来。
“妈？”何天培脸色一变。
何天能和何天良也看见了，同时站起身。
宾客们察觉到不对劲，渐渐安静下来。
何青萍扶着张翠花，一步步走进饭店。她的目光扫过满堂的宾客，扫过那一桌桌丰盛的酒菜，扫过何承平三兄弟胸前的红花，最后落在何天培脸上。
“大伯，”她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所有人都听见，“今天家里办喜事，怎么不通知我和奶奶啊？”
何天培还没说话，水双凤已经站了起来。她朝李秀兰和叶春燕使了个眼色，三个女人同时走向门口。
“妈，您怎么来了？”水双凤的声音很温和，但动作很迅速。她和李秀兰一左一右扶住张翠花，“外面风大，咱们进去说话。”
叶春燕则走到何青萍面前，脸上带着笑，但眼神凌厉：“青萍，带你奶奶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们好去接你们。”
何青萍想说什么，但水双凤和李秀兰已经半扶半架地把张翠花带向了饭店旁边的休息室。叶春燕也顺势挽住何青萍的胳膊，力道不小：“走，咱们也进去。”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等宾客们反应过来时，张翠花和何青萍已经被带走了。
何天培立刻朝何福平使了个眼色。何福平会意，对服务员说：“上菜吧。”
又转向宾客们，举起酒杯：“各位，不好意思，家里有点小事。来，咱们先喝酒，庆祝我弟弟们考上大学！”
气氛重新热闹起来。服务员开始上菜，觥筹交错声响起，刚才那点小插曲很快就被遗忘了。
休息室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张翠花被按在椅子上，水双凤倒了杯热水给她：“妈，您喝点水。”
何青萍想跟进来，被叶春燕拦在门外：“青萍，咱们外面说话。”
门外，何喜平和何虹平、何来儿和何念儿，四个姑娘已经把何青萍围住了。她们刚才一直在后厨帮忙，看见奶奶和青萍来了，立刻跟了出来。
“青萍姐，”何虹平开口，声音很平静，“你今天来，想干什么？”
何青萍看着这四个堂姐妹。来儿穿着饭店的工作服，干净利落；念儿穿着学生装，眼神清亮；喜平穿着自己做的碎花衬衫，手上还沾着面粉；虹平则是一身朴素的蓝布衫，但眼神锐利。
她们都过得很好。至少，比她好。
“我想干什么？”何青萍笑了，笑容里满是怨毒，“我想问问，我那几个伯伯，为什么不认我这个侄女？为什么不供我上学？他们自己的孩子能上大学，能办酒席，我和奶奶在村里吃糠咽菜，他们管过吗？”
何来儿皱眉：“青萍，话不能这么说。大伯他们每个月都给奶奶生活费的。”
“生活费？”何青萍冷笑，“那点钱够干什么？你看看奶奶穿的什么？吃的什么？再看看你们——”她指着满桌的酒菜，“你们在这儿大鱼大肉，想过奶奶吗？”
何喜平忍不住了：“青萍姐，年前大伯他们送去的年货，你卖了吧？卖了钱，你给奶奶买什么了？那件新棉袄，不是你自己穿了吗？”
何青萍脸色一白。
何念儿接着说：“青萍姐，你要是真孝顺奶奶，就不会把她带到这儿来闹。今天是什么日子？是哥哥们考上大学的好日子。你带着奶奶来闹，是想让所有人看何家的笑话吗？”
这话说中了何青萍的心思。她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叶春燕从休息室出来，关上门，看向何青萍：“青萍，今天这场合，不适合闹。你先带你奶奶回去，有什么事，过后再说。”
“我不回去！”何青萍梗着脖子，“我今天就要当着所有人的面，问问何家三兄弟，他们还有没有良心！”
话音刚落，何天培和何天能、何天良三兄弟从饭店里出来了。他们脸色都不好看。
“青萍，”何天培开口，声音低沉，“你要闹，换个时间，换个地方。今天，不行。”
“为什么不行？”何青萍眼睛红了，“就因为你们的儿子考上大学了？就因为你们要面子？那我呢？我和奶奶呢？我们就活该被人忘在角落里？”
何天能叹了口气：“青萍，我们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没把握好。”
何天良说：“你先带你奶奶回去。等酒席结束了，咱们好好谈。”
“我不！”何青萍尖叫起来，“我就要现在谈！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何家三兄弟是怎么对待老母亲和侄女的！”
她说着就要往饭店里冲。何喜平和何虹平赶紧拦住她。四个姑娘合力，硬是把何青萍拉出了饭店后院，塞进了何福平借来的三轮车里。
“福平哥，送她们回何家村。”何天培说。
何福平点点头，蹬着三轮车走了。张翠花还在休息室里，由水双凤和李秀兰陪着。
一场风波，就这样被扼杀在萌芽中。
酒席继续。宾客们推杯换盏，祝福声不断。何承平三兄弟挨桌敬酒，脸上重新有了笑容。
但何家三兄弟心里都清楚，事情还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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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酒席散了。何家三房的人没有立刻回家，而是齐聚何家大房的小院。
张翠花被安置在东屋，吃了点东西，睡着了。何青萍坐在堂屋里，低着头，一言不发。
“青萍，”何天培率先开口，“今天的事，我们不想追究。但有些话，必须说清楚。”
他看向两个弟弟，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第一，你照顾奶奶，我们给你钱，这是之前说好的。但你也看到了，你根本照顾不好奶奶。”何天培说，“所以从今天起，我们会在村里找个人专门照顾奶奶，钱我们出。”
何青萍猛地抬起头：“那我呢？”
“你？”何天能接过话，“青萍，你十六岁了，该自立了。我们没义务养你一辈子。”
“可我是何家的孙女！”
“是，你是何家的孙女。”何天良说，“所以我们给你指条路——你的户口还在蒋家，你回蒋家去。蒋屠户是你法律上的父亲，他该管你。”
何青萍脸色煞白：“你们……你们要赶我走？”
“不是赶你走，是让你回你应该回的地方。”何天培说，“青萍，你心里清楚，你对我们三房，只有恨，没有亲情。我们把你留在身边，等于养了一条毒蛇，随时可能被咬。”
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残忍。但何天培觉得，必须把话说透。
何青萍咬着嘴唇，眼泪掉下来，但眼神里的恨意更浓了。
“第二，”何天培继续说，“老太太我们会安排好。我和天能离得近，每个星期回去看看。天良在市里不方便，就多出点钱。我们已经商量好了。”
何青萍知道，自己彻底输了。她所有的算计，所有的谋划，在这一刻都成了笑话。
“你们……真狠。”她一字一句地说。
“不是我们狠，是你太贪。”何天能摇头，“青萍，路是你自己选的。当初你跟你妈改嫁，是你妈的选择。现在你从蒋家跑出来，也是你的选择。我们尊重你的选择，但也请你，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谈判到此结束。何福平借了辆卡车，当天下午就把何青萍送回了蒋家。
蒋屠户看见何青萍时，脸黑得像锅底。但当着何家人的面，他没说什么，只是收下了人。
刘玉兰站在门口，看着女儿被送回来，眼神复杂。她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何青萍站在蒋家的院子里，看着何家的卡车远去，手指抠进掌心，抠出血来。
她又被送回来了。像一件退货的商品，被原封不动地退回了原处。
可她不甘心。
绝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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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通县，何家三兄弟开始商量老太太的事。最后决定，在村里找个靠谱的大妈，专门照顾张翠花，包吃住，每月十五块钱工资。何天培和何天能离得近，每周轮流回去看看。何天良在市里不方便，就每月多出十块钱。
“大哥，二哥，”何天良说，“我在市里，照顾不到妈，就多出点钱。你们多费心。”
何天培拍拍弟弟的肩：“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叶春燕在旁边听着，心里也是感慨。自从去了市里，她的精神状态好了很多。大女儿嫁得好，剩下的三个闺女也都有出息。何天良工资高，她自己也做点手工挣点零花钱，日子比在何家村时好过多了。
她想起以前，大房二房没少帮他们。大嫂水双凤娘家有人脉，才让来儿进了市里的国营饭店。何天能跑长途，经常捎东西给他们。现在，是该他们回报的时候了。
“大嫂，二嫂，”叶春燕开口，“老太太的事，你们多费心。我在市里，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尽管说。”
水双凤和李秀兰都笑了。三房和睦，比什么都强。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何家三兄弟考上大学的喜事，虽然中间出了点波折，但总算圆满收场。
而何青萍，被送回了蒋家，暂时掀不起风浪了。
但何天培心里清楚，以那丫头的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
只是下次，她会以什么方式卷土重来？
何天培不知道。他只知道，何家必须更团结，更强大，才能应对未来的风浪。
春风吹过通县的街道，柳絮纷飞。
1978年的春天，对何家来说，是收获的季节，也是新征程的开始。
三个年轻人即将离开家乡，奔赴远方求学。而留在家里的人，要继续守护这个家，守护这份来之不易的团圆和安宁。
路还长。
但至少，他们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