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夜风带着河水的湿气和田野的青草香,三个年轻人踩着月光往城里走。何寿平手里提着用草绳串着的两条鱼,鱼还在微微扭动,甩出细碎的水珠。
“军子,你二姐又吵架了?”裴小猛踢着路上的石子,随口问。
杨军叹了口气,高大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有些佝偻:“可不是嘛。我二姐夫那人,别的本事没有,喝酒打老婆倒是有一套。二姐性子又软,每次挨打就跑回娘家哭,哭完了还得回去。”
“那你爹妈不管?”何寿平问。
“怎么管?”杨军苦笑,“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我娘倒是想管,可钱大妈那张嘴,能骂得一条街都听见。说我家闺女养不熟,三天两头往娘家跑,丢人现眼。”
裴小猛嗤笑:“要我说,你二姐就该离了。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还不好找?”
“离?说得轻巧。”杨军摇头,“俩孩子呢,大的五岁,小的三岁。离了怎么活?”
三个人沉默了。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土路上晃晃悠悠。
“那你呢,猛子?”何寿平换了个话题,“最近在干啥?”
裴小猛瘦小的身体在夜风里缩了缩:“还能干啥?打零工呗。今天给东家搬砖,明天给西家卸货。运气好一天能挣七八毛,运气不好就饿肚子。”
“没想找个正经工作?”杨军问。
“想啊,怎么不想。”裴小猛踢飞一颗石子,“可谁要我?要文化没文化,要技术没技术。棉纺厂招临时工倒是去试了,可人家要女的,说女的手巧。”
何寿平想起裴小猛那个才十岁的妹妹:“那你妹呢?上学了吗?”
“上什么学。”裴小猛声音低下去,“户口还没落下来呢。后妈带来的儿子倒是上学了,天天背着新书包。”
气氛又沉闷了。三个年轻人各怀心事,脚步却默契地往家的方向走。
走到岔路口时,杨军停下脚步:“寿平,猛子,你们说……咱们以后会是什么样?”
月光下,他的脸显得格外认真。这个平时大大咧咧、壮得像头牛的小伙子,此刻眼神里有种罕见的迷茫。
裴小猛先开口:“我?我就想多挣点钱,让我妹能上学,能吃上饱饭。别的……不敢想。”
杨军看向何寿平。
何寿平挠挠头:“我……我就想好好上班,听我爹妈的话。他们让我干啥我就干啥,让我娶谁我就娶谁。”
“没点自己的想法?”裴小猛挑眉。
“有啥好想的?”何寿平憨笑,“我爹妈还能害我不成?你看我大哥,娶了我大嫂,日子过得挺好。我二哥上大学了,将来更有出息。我就跟着他们走,准没错。”
杨军和裴小猛对视一眼,都没说话。何寿平有爹妈疼,有兄姐护着,自然觉得听父母的话就是最好的路。可他们不一样。
“我啊,”杨军最终说,“就想快点转正,工资高点,好过日子。结婚嘛……跟谁都无所谓,反正女人都差不多,结了婚就整天吵吵闹闹的。你看我三个姐,哪个不是?”
裴小猛却不赞同:“那不行。女人得找自己喜欢的。要不然,像你姐夫那样,天天打架,有啥意思?”
“喜欢能当饭吃?”杨军反驳,“猛子,你那是没挨过饿。等你有了工作,有了钱,再谈喜欢不喜欢吧。”
“我就算饿死,也不将就。”裴小猛梗着脖子。
何寿平赶紧打圆场:“行了行了,争这个干啥?各人有各人的活法。走吧,再不回去家里该着急了。”
三人又在岔路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各自转身,走向不同的方向。
月光下,三个年轻的身影渐行渐远,像三条暂时交汇又注定分离的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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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家大房的小院里还亮着灯。
何寿平推开门时,堂屋的挂钟正好敲了九下。他把鱼提进厨房,发现灶台上用蒸笼盖着一碗饭、一碟炒白菜,还有两个窝头。伸手一摸,碗还温着。
“寿平回来了?”何福平从东屋出来,手里拿着个搪瓷缸子,“吃饭了吗?”
“吃了,在河边烤鱼吃了。”何寿平说,“哥,你还没睡?”
“等你呢。”何福平走到桌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给。”
何寿平一愣:“哥,你这是……”
“拿着。”何福平把钱塞进弟弟手里,“最近在厂里……没人欺负你吧?”
“没啊。”何寿平茫然,“哥,咋突然问这个?”
何福平喝了口水,声音压低了些:“罐头厂要精简临时工,听说要裁一批人。你虽然是接妈的班,但毕竟工龄短,我怕……”
何寿平心里一紧。他在罐头厂干了三年,虽然技术不精,但从不偷懒。可要是真精简人员,临时工肯定是第一批。
“哥,这消息准吗?”
“八九不离十。”何福平说,“所以你这段时间,在厂里机灵点,别让人抓着把柄。钱拿着,该打点的时候打点打点。”
何寿平握着那五块钱,心里五味杂陈。五块钱,够买十斤猪肉了。大哥自己也要养家,还惦记着他。
“谢谢哥。”
“一家人,谢啥。”何福平拍拍弟弟的肩,“去洗洗睡吧。”
何寿平打了盆热水洗脚。水温正好,泡得脚上的疲劳都消散了。他擦干脚,正准备回屋,看见自己那身脏工服已经洗得干干净净,晾在屋檐下的绳子上。走近一看,袖口磨破的地方,被细细地缝补好了,针脚又密又匀——是喜平的手艺。
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他床边的椅子上。
何寿平坐在床边,看着那身工服,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母亲给洗的衣服,妹妹给补的破洞,哥哥给的钱,灶台上温着的饭……
这个家,虽然不富裕,虽然有时候吵吵闹闹,但永远有温暖,有关怀。
他吹灭灯,躺在床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叠得整整齐齐的工服上。
何寿平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嘴角带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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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军家的院子里,此刻却像炸了锅。
还没进门,就听见女人的哭喊声、尖叫声、骂娘声混成一团。杨军皱起眉,推开院门。
院子里,他二姐杨二妞坐在地上哭,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个清晰的巴掌印。大姐杨大妞和三姐杨三妞一左一右护着她,正跟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对骂。
“钱大妈,你还要不要脸?你家儿子打我妹妹,你还有理了?”杨大妞声音尖利。
钱大妈双手叉腰,唾沫星子飞溅:“打她怎么了?她是我钱家的媳妇,打骂由我儿子!你们杨家养的好闺女,整天往娘家跑,搬弄是非!养不熟的外姓人!”
“你说谁是外姓人?”杨三妞气得浑身发抖,“我姐嫁到你家,给你家生儿育女,操持家务,你就这么对她?”
“生儿育女怎么了?哪个女人不生孩子?”钱大妈冷笑,“操持家务?她操持什么了?饭做得半生不熟,衣服洗得不干不净,我儿子挣点钱全让她贴补娘家了!”
杨二妞哭得更凶了:“我没有……我就是给我娘买了点药……”
“听见没?承认了吧!”钱大妈像抓住了把柄,“拿我钱家的钱贴补娘家!不要脸的东西!”
杨军他爹杨老汉蹲在屋檐下抽烟,脸色铁青。二姐夫钱多站在院子角落,低着头,一言不发。
“钱多!”杨军大步走过去,一把揪住姐夫的衣领,“你又打我二姐?”
钱多吓得一哆嗦:“军、军子,你听我说……”
“说你妈!”杨军一拳砸过去,被杨老汉喝住了:“军子!住手!”
杨军喘着粗气,松开了手。钱多赶紧躲到他妈身后。
“妈,咱们回家。”钱大妈拉起儿子,又朝杨二妞呸了一口,“有本事别回来!”
母女俩骂骂咧咧地走了。院门砰地关上,院子里陷入死寂。
杨二妞还在哭,杨大妞和杨三妞扶她进屋。杨老汉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叹口气:“造孽啊。”
杨军站在原地,看着满院的狼藉,心里堵得慌。
这就是婚姻吗?这就是他未来要面对的生活吗?
他想起何寿平的话——“听爹妈的话,准没错。”
可听爹妈的话,就能避免这样的悲剧吗?
杨军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晚上,他对婚姻的最后一点幻想,也破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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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小猛带着妹妹裴小满,走在冷清的街道上。
十岁的小姑娘紧紧拉着哥哥的手,肚子咕咕叫的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哥,我饿。”裴小满小声说。
“哥知道。”裴小猛摸摸妹妹的头,“哥带你去吃面。”
街角还有个小面摊没收,摊主是个驼背的老头,正就着煤油灯收拾东西。看见裴小猛兄妹,老头问:“吃面?”
“两碗素面。”裴小猛掏出兜里所有的钱——三毛五分。
老头看了看钱,又看了看瘦得皮包骨的裴小满,没说话,转身下了两碗面。面端上来时,上面各卧着一个荷包蛋。
“大爷,这……”裴小猛愣了。
“吃吧。”老头摆摆手,“孩子正长身体呢。”
裴小满眼睛亮了,但没动筷子,先看哥哥。裴小猛点点头:“吃吧。”
小姑娘这才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吃得很慢,很珍惜,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裴小猛看着妹妹,心里像被什么揪紧了。十岁的孩子,本该是无忧无虑上学的年纪,却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哥,”裴小满吃完面,抬起头,“爹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裴小猛说,“小满,要是……要是哥给你找个地方住,你先去住几天,行吗?”
裴小满的眼神立刻警惕起来:“哥,你不要我了?”
“不是!”裴小猛赶紧说,“哥就是……就是怕照顾不好你。”
“我能照顾自己。”裴小满挺起瘦小的胸膛,“我会做饭,会洗衣服。哥,你别不要我。”
裴小猛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他摸摸妹妹的头:“哥不会不要你。永远都不会。”
送妹妹回家后,裴小猛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家里冷锅冷灶,一点人气都没有。父亲带着后妈和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去后妈娘家了,连句话都没留。
月光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惨白。
裴小猛想起今晚三个人的对话。杨军说“女人都差不多”,何寿平说“听爹妈的话”,他说“要找自己喜欢的”。
可现在他觉得,那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活着,是让妹妹吃饱饭,是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至于喜欢不喜欢,听不听话……等活下去再说吧。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本皱巴巴的笔记本——那是他打零工时捡的,上面记着一些黑市买卖的信息。以前他觉得那是歪门邪道,可现在……
裴小猛翻开笔记本,就着月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完后,他合上本子,眼神变得坚定。
明天,他要去黑市看看。
为了妹妹,为了活下去。
至于别的……以后再说。
夜色渐深。三个年轻人,在三个不同的院子里,想着三个不同的未来。
但他们都明白一件事——生活不会因为他们年轻,就对他们手下留情。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该选择的,总要选择。
而1978年的春天,正在用最残酷也最温柔的方式,教会他们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