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小猛牵着妹妹的手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沉甸甸的。口袋里揣着何婶塞给他的两个白面馒头，还温热着。小满紧紧跟着哥哥，身上穿着喜平姐给的旧衣服，虽然大了些，但干净柔软，比她自己那件补丁摞补丁的强多了。
巷子里没有路灯，月光被两侧低矮的屋檐切割成窄窄的一条，勉强照亮脚下的路。走到家门口时，裴小猛发现屋里的灯亮着，心里一紧。
推开门，堂屋里烟雾缭绕。裴老汉坐在桌边抽旱烟，脸黑得像锅底。徐彩霞站在灶台边，双手叉腰，看见他们进来，眼睛一瞪：“还知道回来？”
七岁的裴小钢正坐在裴老汉腿上吃糖，十四岁的徐志远靠在墙边，手里摆弄着一个木头弹弓，看见裴小满穿着新衣服，嗤笑一声：“哟，捡破烂的还穿新衣服了？”
裴小满吓得往哥哥身后躲。
“去哪儿了？”裴老汉开口，声音沙哑。
“去……去寿平家了。”裴小猛把妹妹护在身后，“小满一个人在家，寿平带她去吃饭。”
“吃饭？”徐彩霞尖声笑起来，“我们家是缺你们吃了还是缺你们喝了？跑到别人家吃饭，让人家以为我们虐待你们呢！”
裴小猛咬着嘴唇，没说话。他能说什么？说家里只有半袋杂粮面？说妹妹中午喝的是面糊糊？
“你哑巴了？”裴老汉把烟袋锅子在桌沿上重重一磕，“说话！”
“爸，”裴小猛抬起头，“我和小满……中午就吃了点面糊糊。寿平看小满饿，才带她去吃饭的。”
“面糊糊怎么了？”徐彩霞走过来，手指几乎戳到裴小猛脸上，“我嫁过来的时候，你爸一个月就那点工资，不都是吃杂粮面过来的？就你们兄妹金贵，吃不得苦？”
裴小满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裴小猛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还有你！”徐彩霞转向裴小满，一把扯过她身上的衣服，“这衣服哪儿来的？偷的？”
“是……是喜平姐给的……”裴小满吓得声音发抖。
“喜平姐？哪个喜平姐？”徐彩霞冷笑，“何家那个丫头？她给你衣服你就敢要？你当我们裴家是要饭的？”
她用力一扯，衣服的扣子崩开了两颗。裴小满吓得尖叫。
“够了！”裴小猛一把推开徐彩霞，把妹妹护在身后，“衣服是我收的！你要打要骂冲我来，别动小满！”
徐彩霞被推得踉跄了一步，站稳后脸色更加难看：“好啊，长本事了是吧？敢动手了？裴大柱，你看看你养的好儿子！”
裴老汉站起来，走到裴小猛面前，扬起手。
巴掌没有落下来。裴小猛眼睛都没眨一下，直直地看着父亲。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父子俩相似的脸上。裴老汉看着儿子那双和亡妻一模一样的眼睛，手僵在半空。
“爸，”裴小猛声音很平静，“我和小满也是您的孩子。”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砸在裴老汉心上。他放下手，转身走回桌边，重新拿起烟袋，手有些抖。
徐彩霞却不依不饶：“孩子？他们眼里还有你这个爸吗？背着我们去别人家吃饭，收别人的衣服，传出去让人家怎么说？说我们裴家连孩子都养不起！”
“就是，”徐志远在旁边帮腔，“我在学校都听说了，说裴小猛在外面打零工，裴小满整天脏兮兮的。同学们都笑话我。”
裴小钢也从裴老汉腿上跳下来，指着裴小满：“她穿我的衣服！妈，那是你给我做的衣服！”
“那是你穿小了的！”裴小猛吼了一声。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煤油灯的火苗在跳动，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良久，裴老汉开口：“小猛，以后别去何家了。”
裴小猛没说话。
“听见没有？”裴老汉声音提高。
“爸，”裴小猛抬起头，“何叔说，罐头厂有临时工的缺，让我周一去试试。”
徐彩霞眼睛一亮：“罐头厂？临时工一天多少钱？”
“八毛，管一顿午饭。”
“八毛……”徐彩霞快速算着，“一个月就是二十四块……行，那你去。挣了钱交家里，我给你们做饭。”
裴小猛没接话，只是看着父亲。
裴老汉点点头：“去吧。好好干。”
“那……”裴小猛看了一眼妹妹，“小满中午……”
“中午我给她做饭。”徐彩霞抢着说，“家里再穷，也不差她一口饭。”
话说得好听，但裴小猛知道，这只是因为自己能挣钱了。要是挣不来钱，妹妹还得喝面糊糊。
“还有，”徐彩霞又说，“何家给的衣服，还回去。咱们裴家不欠人情。”
裴小满紧紧抓着衣角，不肯松手。这是她穿过的最好的衣服了。
“不用还。”裴小猛说，“衣服是喜平姐送小满的，不是借的。”
“你……”徐彩霞还想说什么，被裴老汉拦住了。
“行了，睡吧。”裴老汉挥挥手，“明天还要上班。”
裴小猛带着妹妹回了里屋。所谓的里屋，就是用布帘隔开的一个小角落，放着一张破床，兄妹俩挤着睡。
裴小满脱了衣服，小心地叠好，放在床头。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瘦小的背上，照出几道还没消退的青紫。
“哥，”她小声说，“疼。”
裴小猛眼睛红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何婶给的两个馒头：“小满，吃。吃饱了就不疼了。”
裴小满接过馒头，小口小口地吃。吃着吃着，眼泪掉了下来：“哥，我想妈妈了。”
裴小猛把妹妹搂进怀里：“哥知道。哥在呢，不怕。”
窗外传来徐彩霞和裴老汉的说话声，隐隐约约的：
“二十四块……够咱们一家半个月的花销了……”
“小猛那孩子倔，你以后别动手……”
“我动手？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你看看志远和小钢，哪个不比他们兄妹懂事……”
声音渐渐小了。
裴小猛搂着妹妹，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屋顶。他想起母亲还在世的时候，家里虽然不富裕，但总是温暖的。母亲会给他和小满讲故事，会给他们做新衣服，会在他们生病时整夜守着。
现在，什么都没了。
只有他和妹妹，相依为命。
“小满，”他轻声说，“等哥挣了钱，就带你搬出去。咱们自己过。”
裴小满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月光照在她脸上，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裴小猛轻轻擦掉那滴泪，在心里发誓：一定要让妹妹过上好日子。
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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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轮月亮，照在市钢铁厂家属院的那间婚房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何来儿坐在床边，手里捏着日历——这段时间饭店里有个大型会议，自己忙着培训压根没想起来每个月该来的事。
今天会议结束了，觉得肚子不舒服，才发觉快两个月没来事了。
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起身，走到堂屋。陈卫东正在灯下看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儿？怎么了？”
何来儿把日历递给他，没说话。
陈卫东接过来，看了一眼，愣住了。又看了一眼，眼睛慢慢睁大。他知道妻子每个月来事的时候会画红圈的。
“这……”他声音发颤，“是真的？”
何来儿点点头，眼圈红了。
陈卫东猛地站起来，一把抱住妻子：“来儿！我们有孩子了！”
他的力气很大，抱得很紧。何来儿趴在他肩上，眼泪掉下来。
是高兴的泪。
结婚快半年了，她一直盼着这一天。现在，终于来了。
“我得去告诉爸！”陈卫东松开她，转身就要出门。
“这么晚了……”何来儿拉住他“再说了，明天去医院检查下确定了再说比较好”。
陈卫东克制自己，夫妻俩高兴兴奋，第二天匆匆请假去医院，医生检查确认了消息。
“现在就得告诉爸妈！”陈卫东兴奋得像孩子，“爸肯定高兴！”
两人拿着检查结果匆匆出了医院门。直奔何家，一路上陈卫东把妻子搂得很紧，用外套裹着她。
走到何天良家时，已经快中午了。叶春燕正在缝衣服，何天良在旁边修理一个旧收音机。
敲门声响起时，叶春燕吓了一跳：“这敲门声大，谁啊？”
开门看见女儿女婿，更惊讶了：“来儿？卫东？出什么事了？”
“妈，”何来儿脸红了，“我们……我们有孩子了。”
叶春燕手里的针掉在地上。
何天良从里屋出来：“怎么了？”
“爸，”陈卫东高兴的语无伦次了把检查结果递给何天良，“来儿怀孕了，应该快两个月了。”
何天良手开始抖。他抬起头，看着女儿，又看看女婿，嘴唇哆嗦着：“真……真的？”
“真的。”何来儿点头。
叶春燕这才反应过来，一把抱住女儿：“来儿！我的闺女啊！”
她哭了起来，是高兴的哭。何天良眼睛也红了，用力拍着女婿的肩膀：“好！好！”
这个消息像一阵春风，吹散了何天良家这段时间的沉闷。念儿和盼儿从里屋出来，听说大姐怀孕了，都高兴地围过来。
“我要当小姨了！”盼儿跳起来。
念儿虽然还在跟母亲冷战，但此刻也露出了笑容：“大姐，恭喜你。”
叶春燕抹着眼泪：“来儿，从明天起，你别去上班了。在家好好养着。”
“妈，这才刚怀上呢。”何来儿不好意思，“饭店那边不累，我能干。”
“不行不行，”叶春燕坚持，“头三个月最重要，得小心。”
陈卫东也说：“妈说得对。来儿，工作的事先放放，身体要紧。”
何来儿拗不过他们，只好答应。
何家人兴奋一直持续到了晚上。
这一夜，何天良家灯火通明。叶春燕翻箱倒柜，找出当年怀来儿时用的那些东西——补药方子，孕妇食谱，还有几块柔软的棉布。
“这些布留着给孩子做衣服。”她念叨着，“还有这个方子，补气血的，明天我就去抓药。”
何天良坐在桌边，一直笑着，笑得脸上的皱纹都深了。他想起来儿刚出生时的样子，那么小，那么软，抱在怀里像抱着全世界。
现在，他的女儿也要当妈妈了。
时间过得真快啊。
“爸，”陈卫东倒了杯茶递过来，“您喝茶。”
何天良接过茶杯，看着女婿：“卫东，来儿就交给你了。你得好好照顾她。”
“爸，您放心。”陈卫东郑重地说，“我一定照顾好来儿和孩子。”
夜深了，陈卫东和何来儿要回去了。叶春燕把能拿的东西都塞给他们：“这些红枣补血，这些核桃补脑，这些布给孩子做衣服……”
“妈，够了够了。”何来儿哭笑不得。
“不够不够，”叶春燕抹着眼泪，“我的外孙，得多备点。”
送走女儿女婿，叶春燕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久久没有回屋。
何天良走过来，搂住妻子的肩：“回屋吧，外面凉。”
叶春燕靠在丈夫肩上：“天良，咱们要当外公外婆了。”
“是啊。”何天良声音有些哽咽，“来儿也要当妈了。”
夫妻俩站在月光下，心里满是感慨。
这些年，经历了太多变故。何天佑的死，张翠花的疯，几个孩子的艰难……现在，终于有了件纯粹的喜事。
新生命，总是代表着希望。
回到屋里，叶春燕睡不着。她拿出针线，开始裁布。月白色的棉布，柔软细腻，她打算给孩子做件小衣服。
针线在她手里穿梭，一针一线，都缝进了爱和期待。
何天良坐在旁边，默默地看着。灯光下，妻子的侧脸温柔而专注。
这一刻，所有的矛盾，所有的冷战，都暂时放下了。
因为新生命的到来，让一切都变得微不足道。
窗外，月亮升得很高，很亮。
同一片月光下，裴家兄妹挤在破床上，相依为命；何家即将迎来新生命，满怀喜悦。
这就是生活——有苦有甜，有泪有笑。
但无论如何，都要继续向前。
因为明天太阳升起时，又是新的一天。
带着希望，带着挑战，带着所有可能。
而春天，正在悄悄地，悄悄地，把新芽撒向每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