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刚才还嚣张得不可一世,怎么现在不嚣张了?
我还以为这两个道人有多厉害,原来不过如此——竟被一个少女姑娘一招便打得满地找牙!
果然是邪不胜正!老天爷有眼啊!
啧啧啧——这百年一遇的神仙打架场景,竟然被我亲眼瞧见!回去说与村里那些老少听,定要惊掉他们的下巴!
……可不是嘛!要不是今日来这豆腐坊喝了那一碗豆花,我这辈子哪里见得到这等仙家斗法的场面?
那群方才在邱林豆腐坊中喝豆腐花的农夫脚夫并未尽数散去,胆小的几个早已连滚带爬地逃了个干净,剩下七八个胆大好事的,竟仍躲在远处的雪幕之中,缩着脖子伸着脑袋,目光灼灼地望着豆腐坊前那场惊天动地的厮杀,啧啧称奇。
豆腐坊门前那一片雪地之上,此刻已然是一片血色染红的修罗场。
休一满脸痛苦地在血雪之中翻滚哀嚎,那双被斩断的双腿不住地喷涌着汩汩鲜血,将身下的白雪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他那张原本俊美如玉的面孔此刻因极致的痛楚而扭曲得不成人形,桃花眼中尽是绝望与惊恐。
而另一侧——
薛不真此刻正手举着一只通体金光的,苦苦支撑着抵挡那柄追命而至的金色飞剑!那金钵乃是华山门中一件奇珍防御重宝,本应坚不可摧——然而在齐灵云那柄煊赫飞剑的连番攻击之下,金钵之上的光芒每被撞击一次便黯淡一分。
薛不真已是满头大汗、衣襟尽湿,那张矮胖的脸庞惨白如纸,呼吸粗重急促,显然真元已濒临枯竭,再支撑不了多久了。
噗通——!
骤然之间,一声闷响自豆腐坊的灶台方向传来!
正在掐动剑诀全神贯注催动飞剑的齐灵云愕然回首,那张冷艳的面庞之上浮现出一抹震惊之色,惊呼出声:
邱林师弟——你这是在做什么?!
只见原本被齐灵云小心安放在灶台之上的邱林——竟拼着浑身的伤口撕裂之痛,硬生生地自灶台上翻滚下来,重重地摔在了冰冷的雪地之中!
他那双断腿伤口虽然被暂时封住,但是仍然不时地渗着鲜血,可他却毫不理会,咬紧牙关,凭着双手的力气,一寸一寸地、缓慢却坚定地——朝着那个正在血雪中痛苦嘶吼的休一爬去!
身后那一道蜿蜒的血迹,宛如一条触目惊心的红蛇,将豆腐坊门前的白雪划得支离破碎。
灵云师姐——您不必管我。
邱林沙哑地开口,那声音之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执拗与决绝:
您只管全神贯注,对付那薛不真。这里——
他抬眸望了一眼前方那个不住惨叫的休一,眼神之中是化不开的恨意:
是邱林与休一纠缠了整整二十年的因果。这枚当年由邱林亲手种下的恶因。理当由邱林亲手……了断。
你——唉……
齐灵云望着邱林那血泪交织、几近癫狂的面庞,心中千言万语涌上喉头,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
她没有再阻拦。
只是默默掐动剑诀,将金色飞剑的攻势更紧地锁定在薛不真身上,同时分出半缕神识暗暗注意着邱林这一边的动静——若是邱林当真遇上半分危险,她必将一剑取了休一的性命,绝不容他翻身。
啊——!?
骤然,
痛苦挣扎的休一发出一声极其惊恐的低吼!
那原本痛苦嘶嚎的他,蓦然瞪大了眼睛,望着面前这个浑身浴血、目光赤红如狼的邱林师兄——
只见邱林已然爬至他的身前,伸出那双沾满了血与雪泥的双手——
死死地、毫不留情地——
掐住了他的脖颈!
那双手指如同十只铁钩,紧紧扣进休一颈侧的皮肉之中,那力道之大,竟令休一立刻便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要……不要……邱林师兄……求您……求您不要……
双腿仍在不住流血的休一,眼中尽是绝望与惊恐。
他早已没了任何反抗的力量,更没有半分顽抗的勇气,只能用那已经几不可闻的气息,颤抖结巴地哀求着:
我们……我们曾经是岷山同门……同门啊……
当年……”
邱林一字一句地说道,那神色坚毅如铁,没有半分情绪的波动:
你跪在雪地里磕头求饶,说你没有做过恶,说你还小,说你什么都不懂。我信了。我放了你。我以为放下屠刀便是慈悲,以为得饶人处且饶人便是修行。可你教会了我——有些人,生来就是斩不掉的恶根,是浇不灭的孽火。你的骨头里天生就长着毒,十岁时不显,二十岁时便要吃人。那个优柔寡断的邱林——在今日被你亲手斩断双腿的时候,已经死了。现在在你面前的,是另一个邱林。”
他那双沾满鲜血的双手非但没有半分松动,反而越掐越紧!
休一的脸庞因窒息而逐渐由白转红、由红转紫。
邱……邱林师兄……求您……求您……
休一气息越来越弱,那张俊美的脸庞此刻已然扭曲得不成模样,依旧不肯放弃,断断续续地哀求着:
您……您忘了吗……当年……当年我尚是个孩童的时候,贪玩差点掉落悬崖……是您救了我一命……您还……您在岷山……偷偷教我练剑……
还有……还有……我们一起去深山中采过药……一起在山涧里抓过野兔……抓到了便用枯枝点起火堆烤来吃……您还……您还撕下半只兔腿先递给我……您说……您说我那时年纪小,要多吃点才能长得壮……
听到这些尘封了二十年的往事——
邱林那原本紧扣的手掌不自觉地松动了一瞬。
那一瞬之间,他的眼前恍惚浮现出二十年前岷山深处那一缕缕炊烟、那一捧捧野果、那一个曾经天真烂漫地跟在自己身后喊邱林师兄的瘦弱孩童……
休一何等敏锐,他立刻便察觉到了邱林手掌之上那一瞬的松动!
仿佛在绝望之中骤然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他立即更加可怜的哀求道:
邱林师兄——求您——再放师弟一马吧!师弟我对天发誓——此后必定改邪归正、洗心革面,再也不做半件恶事!
更何况——
他声音愈发凄惨:
师弟我的双腿都已被斩断,便是想再做什么恶事,也已经……也已经做不成了……求师兄您看在当年同门一场、看在当年那一只野兔的份上……放过师弟我一次吧……
然而——
邱林那原本松动了一瞬的手掌,
陡然加紧!
再无半分怜悯!
咔——!
休一的颈骨发出了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轻响!
我已经错过一次——
邱林低头凝视着面前那张几乎憋成紫黑色的脸庞,一字一顿,那声音冷漠得不带半分人间烟火:
这世间最毒的祸根,便是第二次心软
十四年前那个雪夜,我若是依师尊之命将你斩了,便不会有今日之邱林断腿之祸;今日我若是再因你这几句往日情分而心软放过你——明日的我、明日千千万万个像我这样的人,便要为我这一次付出更惨痛的代价。
休一——你死在我手里,是你的因果,亦是我邱林的赎罪。
我不会——再错第二次。
此后——
休一再如何痛哭哀求、再如何撕心裂肺地求饶——
邱林的那双手都再未有半分松动。
直到——
休一那挣扎扭动的身躯彻底安静下来,那双桃花眼瞳孔涣散,再无半分神光,那双手脚瘫软地垂落在血红的雪地之上,再无半丝挣扎。
那个为祸江湖数年的粉面狐狸——
终于死在了十四年前那个曾经放过他的人手中。
唫——!
就在休一气绝身亡的那一刹那——
异变陡生!
一股玄妙至极、难以言喻的清灵之气,竟自邱林的天灵盖之上袅袅升起!
那清灵之气仿佛在与周遭的天地万物产生着某种奇妙的共鸣——与漫天的飞雪共舞,与无形的清风相和,与每一粒升腾的尘埃相呼相应!整个邱林周身的气息,仿佛在这一刻与天地之间形成了一种和谐至极、浑然天成的奇妙共鸣!
某种长久以来束缚着他的、无形的桎梏与枷锁,竟在这一刻悄然崩断!
他的修为气息瞬间突飞猛进——
剑仙(强)!
直冲——
剑仙(绝顶)!
整整一小境界的跨越,仅在杀死休一之间,便已悄然完成!
而最关键的——
那弥漫于他周身、与天地相和的清灵之气,赫然便是——正道散仙的根基!
这副场景……
竟与此前孙南在慈云寺中亲手斩杀多宝道人金光鼎、了结因果而打下散仙根基之时,一模一样!
邱林师弟,你……你这是……
齐灵云望着邱林周身那袅袅升腾的清灵之气,那张艳丽的面庞之上骤然浮现出一抹掩饰不住的惊喜,几乎是脱口惊呼出声:
这是……证道散仙所打下的根基!
粉面狐狸休一——竟然就是你证道散仙的因果!你此刻亲手斩断了这枚二十年的因果——已然打下了证道散仙的根基!邱林师弟,你证道散仙已大有希望!
此刻——
邱林满脸不可置信地望着自己那双仍带着血污的双手。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此刻的修为已然实实在在地踏入了剑仙绝顶之境,
更妙的是,
他感受到天地之间骤然变得清明无比,
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尘埃蒙蔽了二十年的灵台,
在这一刻被人轻轻拂去,整个人神清气爽、心如明镜!
那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与天地共鸣的奇妙感觉!
过了好久——好久——
邱林才缓缓回过神来,喃喃自语般地呢喃道:
原……原来——
休一——竟然便是邱某证道散仙的因果……
没错——便是他!
齐灵云满脸喜色,那喜悦之情远胜于她自己得了什么造化:
你与休一因果纠缠近二十年!而今日,你亲手斩断了这枚因果,了断了这一段二十年的孽缘,证道散仙的根基已然牢牢打下!此后只要稳步推进、勤修不辍,一切便如顺水行舟,证道散仙——水到渠成!
她长长舒了一口气,眸中带着真挚的喜悦: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本以为这是邱林师弟此生命中一道劫难。没想到,竟然是师弟你最大的机缘!
好了——
齐灵云敛起喜色,神情重又变得凌厉:
等师姐我先斩了这薛不真,再带你回玉清观接腿。这一战——
她目光骤冷:
也该收尾了。
齐灵云随即缓缓转身,
那双清冷的眸子重新落在了苦苦支撑的薛不真身上。
只见此刻的薛不真,
已满头冷汗、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已是粗重急促,那双三角眼之中尽是绝望之色!而那只苦苦支撑了许久的金钵——其上的金光早已黯淡至极,钵身之上更是浮现出一缕缕触目惊心的细纹。
好了——
齐灵云冷冷开口,那声音之中再无半分情绪:
休一已死。轮到你上路了,薛不真。
你拖延的时间——已经够久了。
嗡——!
齐灵云手中剑诀骤变!
那柄金色飞剑之上骤然爆发出一阵璀璨夺目的光芒,剑光大盛,如同一颗坠落人间的金色烈日,狠狠地撞向那薛不真摇摇欲坠的金钵!
轰——!!!
这一击势若雷霆——
金钵之上骤然爆发出无数密密麻麻的裂纹,几乎便要在这一击之下当场崩散!
然而——
它终究还是凭着最后一丝法力勉强稳住了下来。
不过——
明眼人一望便知,下一击——它便要彻底崩碎!
罢了——罢了……
薛不真满脸颓废之色,那双三角眼之中尽是化不开的绝望。他望着空中那再次凝聚起璀璨金光的金色飞剑,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我薛不真——命数如此,看来今日便要殒命于此地了……
说完,他陡然抬起头,那双三角眼之中骤然爆发出一抹悲怆而决绝的光芒,死死地瞪向齐灵云:
但是——你休要妄想让道爷我向你这峨眉小娘子求半句饶!道爷我修行百余载,纵横邪道江湖数十年,杀过的人、做过的事、享过的福——早已比寻常人多上百倍!这条命便丢在这里,又有何憾?!
老子——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老子的今日——便是你们峨眉派的明天!你们这些个伪君子早晚有一日会被天下邪道反噬,落得个比我更惨的下场!
最后——
他仰天长啸一声,喊出了那句邪道之中流传已久的口号:
邪道——昌盛!
吼罢——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那张矮胖的脸上一副慷慨赴死、视死如归的模样。
然而——
看似不怕死的他,其实不过是没有招了罢了。他心中比谁都清楚——便是他此刻跪在雪地中磕头求饶、痛哭流涕,齐灵云也绝不会放过他半分。既然横竖都是一死,倒不如死得有几分骨气、有几分尊严,落个慷慨赴死的好名声。
然而——
预想之中那雷霆万钧的最后一剑,竟没有降临。
漫长的等待之后,唯有齐灵云那清冷的声音淡淡传来:
好——薛不真。你倒还算是条好汉。
比起那个一味求饶、连同门情分都要拿出来博取怜悯的休一懦夫——你倒还有几分邪道前辈的风骨气节。
齐灵云缓缓开口,那神色之中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赞许:
罢了——念在你这份临死前的骨气,今日我便破一回例,饶你一命。
真……真的?!
本来一副慷慨赴死、闭目待死模样的薛不真,骤然睁开双眼,那双三角眼之中爆发出一抹近乎贪婪的期待之色,颤抖着问道。
当然是……
齐灵云那张冷艳的面庞之上骤然浮现出一抹恶作剧般的戏弄笑意。
方才眼见邱林由劫数化为机缘、由断腿之祸转为证道之机,她那原本压抑了许久的心情,竟也跟着轻快了起来。
在那双三角眼期待的目光下,
齐灵云顿了一下,吐出让薛不真怒不可遏的两个字:
“假的!!!”
咻——!!
话音未落——
那再次聚集了璀璨金光的金色飞剑骤然——
如同死神的镰刀一般,朝着薛不真激射而去!
峨眉小儿——!
经历了大起大落、被戏弄至此的薛不真满脸愤怒,那双三角眼之中尽是化不开的怨毒:
老子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老子在十八层地狱也要诅咒你们峨眉派满门倾覆、鸡犬不留——!
除了这等无能至极的诅咒之言——
他已无任何招数可施。
轰——!!!
那摇摇欲坠的金钵在金色飞剑那雷霆一击之下——
终于轰然崩碎!
化作漫天金光碎片,纷纷扬扬地散落于血红的雪地之上!
咻——!
那金色剑光丝毫没有停歇,挟着雷霆万钧之势,径直朝着薛不真那颗惊恐扭曲的头颅斩去——
下一刻——
薛不真便要——
人头落地!
然而——
便在这千钧一发、命悬一线的瞬间——
远方风雪之中,骤然响起一声极其焦急的呼喊——!
峨眉女侠——剑下留人——!
那声音之中,竟还伴随着一阵密密麻麻、绵延不绝的——
嗡——嗡——嗡——
之声!
那声音宛如千万只蜂群振翅鸣响,自远方苍茫的天际汹涌而来,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邱林与齐灵云齐齐愕然抬头望去——
只见——
漫天飞雪的远方天际之上——
一群五颜六色、绚烂夺目的剑光,自苍茫的雪幕之中骤然显现而出!
那剑光赤、橙、黄、绿、青、蓝、紫——七彩纷呈、五色齐备——足足有上百道之多!
它们犹如一群矫健的彩雀,穿越漫漫大雪与无尽荒野的上空,朝着豆腐坊的方向——
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
铺天盖地、汹涌而至!
那密密麻麻的剑光将原本一片苍白的雪幕映成了一片绚烂夺目的虹光,宛如九天之上的彩虹尽数倾泻人间!
齐灵云那紧握剑诀的手指——
骤然停在了半空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