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子时。
夜,已深。
白日里香火鼎盛、游人如织的城隍庙,此刻却笼罩在一层凡人无法看见的、柔和而威严的宝光之中。那宝光,如同一个巨大的、倒扣的碗,将整座庙宇,连同它周围的一小片区域,都笼罩在内,隔绝了凡间的喧嚣与夜色。
庙门大开。
对于凡人而言,那依旧是两扇紧闭的、朱红色的、早已过了开放时间的庙门。但对于那些手持请柬、受邀而来的鬼神而言,那扇门,此刻正无限地敞开着,门后,不再是凡人所能见的、供奉着城隍金身的正殿,而是一处威严、庄重、戒备森严的阴司府邸。
两列身高足有丈二、身穿漆黑甲胄、手持粗如水桶的“水火棍”的青面鬼差,如同两排永恒的石雕,威严地分立在大门两侧。他们那青色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眼眶中燃烧着的、幽绿色的鬼火,偶尔跳动一下,证明着他们是活着的、警惕的守卫。
各路应约而来的鬼神,正络绎不绝地,踏入那扇门。
有身形矮小、穿着各色短褂、拄着拐杖的各村土地公。
有身形魁梧、周身环绕着淡淡云气、面容威严的各山山神。
有气息幽冷、身周仿佛有水波流转的各处河伯。
还有城隍司下属的、那些林寻已经打过交道的文武判官、日夜游神、以及恢复了元气、此刻正精神抖擞地站在殿外的牛头马面……
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交换着各自辖区的最新消息,或是暗中打探着其他同僚的虚实。整个城隍庙,今夜,一派庄严肃穆却又暗流涌动的热闹景象。
就在这众神云集、却又有条不紊的氛围中,一个与众不同的身影,手持那张暗金色的请柬,一步,踏入了那扇门。
林寻。
一个活人。
他身上那浓郁的、属于阳间的阳气,在这满是阴气与神光的阴司府邸中,就如同漆黑夜空中突然燃起的一堆篝火,瞬间,吸引了在场所有鬼神的目光!
一时间,所有的窃窃私语,所有的低声交谈,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按下了暂停键。
无数道目光——惊愕的、好奇的、审视的、警惕的——如同无数根无形的利箭,齐刷刷地,射向了那个穿着普通衬衫、神色平静的年轻人。
“此是何人?”一个身材矮小的土地公,压低声音,问着身边的同僚,“竟敢以阳身,入阴司?”
“看他手中请柬……”另一个眼尖的河伯,眯着眼,仔细看了看林寻手中那暗金色的帖子,“那是……城隍爷的贵客请柬!而且是最高规格的引荐版!这年轻人,什么来头?”
“是城东那个土地老儿引荐来的。”一个消息灵通的判官,悄声说道,“听说,是开了一家什么‘便利店’的凡人。最近地府那边传得沸沸扬扬的‘天道便利店’,就是他开的。连黑山老鬼都在他手里栽过跟头。”
“便利店?那个卖神药、治好了马面、还给阴山防线送了无数装备的‘天道便利店’?”又一个鬼神惊呼出声,“就是眼前这个年轻人?”
“嘘!小声点!”
无数道目光,更加炽热地,聚焦在林寻身上。
角落里的土地公,此刻正紧张地搓着双手,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期待和担忧。他看到林寻终于来了,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但随即,又更加紧张起来。
他对着林寻,悄悄地,使了一个眼色。
那眼色里,有鼓励,有期待,也有一丝“别搞砸了”的担忧。
林寻看到了土地公的眼色。
但他没有任何回应。
他就那样,神色平静地,无视了周围所有鬼神的窃窃私语和异样目光,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穿过那两列青面鬼差,径直,走入了大殿。
大殿之内,更是热闹非凡。
正上方的高台之上,端坐着一位面容威严、头戴官帽、身穿朱红色官袍的中年神明。
他,便是此地的最高主宰——城隍爷。
他的面容,如同刀削斧凿,棱角分明,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上位者的威严。他的双目,开阖之间,隐隐有金色的神光流转,那光芒,仿佛能看穿一切虚妄,直视每一个存在最深处的秘密。他就那样静静地坐在那里,周身散发着无形的、磅礴的威压,让所有进入大殿的鬼神,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脚步,压低了声音。
寿宴的流程,在城隍爷的主持下,井然有序地进行着。
敬酒,贺寿,呈报辖区一年来的平安与得失。
各路鬼神,轮流上前,恭敬地献上自己的祝词,然后退回自己的座位,默默地享用着那由香火愿力凝聚而成的、对鬼神而言堪称美味的“佳肴”。
气氛,在表面上的祥和之下,隐隐透着一种微妙的、属于官场的压抑。
直到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高坐上首的城隍爷,忽然放下手中的玉杯,轻轻地,咳了一声。
那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瞬间,让整个大殿,陷入了绝对的、令人窒息的鸦雀无声。
所有鬼神,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恭敬地,望向他们的主宰。
城隍爷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那威严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诸位,今日本神寿诞,得各位同僚前来,不胜欢喜。”
他顿了顿,那声音,变得更加沉重:
“只是……”
“城南那‘不散的嫁妆’一事,仍如一块巨石,压在老夫心头,百年未解。”
“老夫有愧于这一方水土,有负于地府所托,也……对不起那些至今仍在游荡的亡魂。”
他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满是百年来无法化解的、深深的无奈与自责。
然后,他再次环视全场,那双神光湛然的眼眸,仿佛带着最后一丝希望,扫过每一张熟悉的面孔:
“今日,老夫再问一次——”
“在座诸位,可有良策,能解此百年之局?”
话音落下。
大殿之内,一片死寂。
那死寂,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深沉,更加令人窒息。
所有的鬼神,都深深地低下了头,不敢言语,不敢与城隍爷那带着期待的目光对视。
这个难题,百年来,早已是无解的代名词。
那些曾经试图挑战它的高僧、道长、以及他们这些神只,都已经用无数次的失败,证明了它的不可撼动。
没有人敢再开口。
没有人敢再尝试。
就在这片压抑到极致的、仿佛连空气都要凝固的沉默中——
一个清朗的、年轻的、带着一丝不属于这阴司府邸的、属于“人间”气息的声音,骤然响起!
“城隍爷。”
那声音不大,却如同投入死水湖面的第一颗石子,瞬间,打破了这片死寂!
“晚辈,或有一法,可以一试。”
所有目光,在这一瞬间,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齐刷刷地,聚焦到了那个敢于开口的、此刻正站在大殿中央的活人——林寻身上!
城隍爷的目光,也落在了他身上。
那双神光湛然的眼眸,微微眯起,带着一丝审视,一丝好奇,也有一丝,如同看到“不知天高地厚”之人时的、微妙的质疑。
“你是何人?”
他的声音,威严而低沉,听不出喜怒:
“有何良策,不妨讲来。”
林寻迎着那足以让任何鬼神都胆寒的、属于城隍爷的威严目光,神色平静,不卑不亢。
他缓缓地,躬下身,对着高台上的城隍爷,行了一个标准的、属于凡人的礼节。
然后,他直起身,抬起头,迎着那无数道或好奇、或质疑、或等着看好戏的目光,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依旧清朗,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如同洞察了某种真相般的确定感:
“敢问城隍爷。”
“敢问在座各位尊神。”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后,重新落回城隍爷那张威严的脸上。
然后,他抛出了那个,足以让在场所有存在,都为之愕然、为之震惊、为之颠覆三观的石破天惊之问:
“百年来,所有目光,都聚焦于那支送亲的队伍,聚焦于那位可怜的新娘。”
“但……”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传入在场每一个鬼神的耳中:
“可曾有谁,问过一句——”
“那场婚礼的另一位主角?”
“那位本该在喜堂之上,披红挂彩,等待着她的花轿过门,等待着与她拜堂成亲的……”
“新郎?”
“如今,又在何方?”
话音落下。
整个大殿,再次陷入了一片比之前更加深沉、更加令人震撼的死寂。
但这一次,那死寂里,不再只有压抑和无奈。
那死寂里,有愕然。
有震惊。
有错愕。
有无数道目光,从林寻身上,转向城隍爷,又从城隍爷身上,转向各自的心中,疯狂地、难以置信地,回想着那个被他们所有人,都彻底忽略了的、最简单的问题——
是啊!
新郎呢?
那场婚礼,不是只有新娘啊!
那个本该在喜堂之上,等待着她过门,等待着她成为自己妻子的男人……
他在哪?
他怎么样了?
他的执念,又是什么?
城隍爷那张威严了千百年的脸上,那一直如同古井般波澜不惊的神情,在这一刻,终于,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波动。
那是震惊。
那是错愕。
那也是一种,如同一个被某个最简单的问题,瞬间点醒了梦中人般的、豁然开朗后的难以置信。
他怔怔地看着林寻,看着这个他之前从未注意过的、年轻的凡人,嘴唇微微翕动,却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
整个大殿,那无数道目光,此刻,都带着一种如同“开天眼”般的震撼,死死地,锁定在那个敢于发出“惊堂一问”的年轻人身上。
林寻静静地站在那大殿中央,迎着那无数道目光,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控之中的微笑。
他知道,他的第一问,已经成功地在所有人心底,砸开了一道裂痕。
那道裂痕,通往的,是那个被所有人遗忘了一百年的、真正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