夷陵的山，晴时一片苍翠，雨时一片迷蒙。这天又是阴雨连绵，魏无羡坐在窗边，看着雨丝打在竹叶上，汇成水珠滚落，心里却在琢磨苏绝早上说的话——“阴阳平衡不是静止的，是流动的，就像这雨，下多了会涝，下少了会旱，不多不少，才是正好。”
“师父，阴阳到底是什么啊？”他忍不住问道，手里转着一根竹枝，“我听山下的老猎户说，男人是阳，女人是阴；太阳是阳，月亮是阴。可这跟修行有什么关系呢？”
苏绝正坐在灯下翻一本关于阵法的古籍，闻言放下书，指着窗外：“你看这雨，从天而降是阴，滋润土地生万物是阳；这竹，扎根地下是阴，向上生长是阳；就连你自己，吸气入体是阴，呼气出体是阳。阴阳无处不在，互为依存，少了谁都不行。”
她拿起桌上的一枚铜钱，正面是阳，反面是阴：“就像这铜钱，抛起来落地，不是阳就是阴，但在没落地之前，它在空中旋转，就是阴阳交融的状态。修行也是如此，不能只修阳刚之力，也不能只修阴柔之功，得让两者像铜钱旋转一样，流动起来，才能生生不息。”
魏无羡盯着铜钱，若有所思：“那之前我感应到的亮的能量粒子是阳，暗的是阴，对吗？”
“嗯。”苏绝点头，“阳主外放、生长、温热；阴主内敛、收藏、寒凉。你之前帮小雀治伤，用的是阳性能量，温暖而有生机；你和草木沟通，用的是阴性能量，沉静而有耐心。这两种能量在你体内流转，就是阴阳调和。”
魏无羡想起自己丹田处的灵力，确实有时温热如阳光，有时清凉如溪水，原来这就是阴阳在起作用。他突然想起一件事：“师父，山下的王婆婆说，乱葬岗那里阴气重，进去的人都出不来，是不是因为那里只有阴没有阳啊？”
苏绝的眼神沉了沉，点了点头：“乱葬岗是怨气聚集之地，阴阳失衡，阴性能量过盛，压制了阳气，所以草木不生，鸟兽绝迹。人若是长期待在那里，阳气会被怨气侵蚀，心智也会被阴性能量扰乱，久而久之，就会走火入魔。”
魏无羡心里一紧：“那要是把阳气引到那里，是不是就能平衡了？”
“理论上是这样，但怨气不是普通的阴性能量，它带着死者的执念和痛苦，霸道而混乱，不是简单的阳气能中和的。”苏绝看着他，“这也是我教你感知阴阳的原因——以后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要先看清能量的平衡与否。若是失衡，先想办法调和，而不是一味对抗。”
为了让他更明白，苏绝带着他去了山涧的下游。那里有一处深潭，潭水冰冷刺骨，是极阴之地；而潭边的岩石被太阳晒得滚烫，是极阳之所。
“你伸手试试。”苏绝站在潭边，示意魏无羡触碰潭水。
魏无羡刚把手伸进水里，就打了个寒颤，一股阴寒之气顺着指尖往上窜，丹田处的灵力都跟着凝滞了几分。“好冷！”他赶紧缩回手，指尖还带着冰凉的湿意。
“再摸摸旁边的岩石。”
他依言将手按在岩石上，滚烫的温度立刻透过掌心传来，带着燥烈的阳性能量，让他额头瞬间冒了汗。“好烫！”
“你看，”苏绝指着潭水与岩石相接的地方，那里水汽氤氲，形成一道朦胧的雾气，“极阴与极阳相遇，没有互相毁灭，反而生出了‘雾’这种新的形态。这就是阴阳相生的道理——不是非此即彼，而是在碰撞中找到新的平衡。”
魏无羡凑近细看，果然见潭水的寒气与岩石的热气交融，化作细小的水珠在空中漂浮，既不似潭水那般冰冷，也不似岩石那般灼人，反而带着温润的气息。
“修行者最忌走极端。”苏绝的声音带着警示，“有人一味追求阳刚之力，练得一身戾气，最终爆体而亡；有人沉溺阴柔之功，变得孤僻阴鸷，被怨气反噬。就像这潭水和岩石，离得太远，只能各自极端；靠得太近，又会相互冲突。唯有保持恰当的距离，让能量自然流转，才能生生不息。”
魏无羡想起之前用灵力催生藤蔓救小麂子时的感觉——那时他没有刻意催动阳气，也没有放任阴气，只是让灵力顺着藤蔓的生长规律流动，反而事半功倍。“师父，是不是不管用什么术法，都得先找到阴阳的平衡点？”
“正是。”苏绝点头，弯腰从潭边捡起一块光滑的鹅卵石，“你试着用灵力让它既不冰冷，也不灼热。”
魏无羡接过鹅卵石，闭上眼睛，先感知到石头本身带着潭水的阴寒之气。他小心翼翼地引出丹田处的阳性能量，像给石头裹上一层薄纱，慢慢调和其中的阴寒。起初，两种能量在石头里冲撞，让他指尖一阵发麻；他想起苏绝说的“流动”，便引导着阴阳二气在石头内部缓缓旋转，像潭边的雾气那样相互交融。
过了约莫一刻钟，他睁开眼，将石头递给苏绝。石头摸上去不冷不热，带着一种温润的质感，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搏动。
“做得很好。”苏绝赞许地看着他，“你看，阴阳本就藏在万物之中，不是要你去创造，而是要你去发现、去引导。就像这石头，它本身就有平衡阴阳的潜质，你要做的，只是拂去它的极端，让它回归本然。”
回去的路上，魏无羡手里一直攥着那块鹅卵石。雨后的山林里，阴阳之气在草木间流转：被雨水打湿的树叶是阴，叶尖滚落的水珠折射着阳光是阳；林间的阴影是阴，透过枝叶洒下的光斑是阳；连他自己的呼吸，吸气时吸纳阴气，呼气时吐出阳气，都在默默遵循着平衡之道。
他突然明白，苏绝从不教他具体的术法，是怕他被招式束缚了思维。真正的修行，不是学会多少花哨的功夫，而是懂得顺应自然、调和阴阳的道理。就像这夷陵的山，无论晴雨，无论寒暑，总能在极端之后回归平衡，这才是最强大的力量。
回到竹屋时，夕阳正从云缝里钻出来，给湿漉漉的竹林镀上一层金边。魏无羡把那块鹅卵石放在窗台上，看着它在光影里泛着温润的光。他知道，这堂课教会他的，比任何剑谱都重要——因为它不是技巧，是让所有技巧得以施展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