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轻海峡,是一把插在日本列岛腰上的刀。
它把本州与北海道劈开,最窄处不足二十海里,是太平洋通往日本海的几道咽喉里,最敏感的一条,两岸是日本的国土,水道里挤满了往来的商船、渔船,和不知藏在哪片云、哪道浪下面的眼睛。
一支以八万吨航母为核心的编队,要从这把刀的刀刃上,正大光明地,走过去。
编队迫近峡口的上午,态势屏上,密得几乎要溢出来。
日本海自两艘护卫舰,分别在我编队左前、右后,平行跟随。雷达兵报,空中,一架p-1,两架F-15,正在抵近。岸上,函馆、青森两处雷达站,从昨夜起,一直在照我们。美军一架Rc-135,在更外圈。
方为先看着那一片贴上来的光点,没说话。
聂海川站在舷窗前,看着前方那道越收越窄的水道。
司令,航海长低声请示,前方横流在不断加大,是否绕行公海,走宫古方向?
不绕。聂海川的回答没有半分犹豫,走津轻,走正中央,白天过。
依国际法,过境通行,我们有这个权利,一支堂堂正正回家的舰队,本来就该从最亮的地方,从所有人的眼皮底下,走过去。
传令各舰,收拢队形,按过峡部署。航速、航向,给我钉死。谁也不准慌,谁也不准让。
把一支以八万吨航母为核心的编队,塞进这样一道窄门,本身就是一门险活。
航海长的额角,渗着汗,津轻海峡的可航水道,比海图上看着要窄,海底起伏,潮流又急,一股从太平洋灌进日本海的强流,斜斜地切过航道。十八号舰吃水深,一旦偏出航道中线,擦上一道没标全的浅滩,就是惊天的事故。两翼的052d要收拢、给航母让出足够的水深,后方的核潜艇,更要贴着可航水道最深的那条线,小心翼翼地跟。
舵效注意横流,按预案修正。方为先盯着电子海图上那条窄窄的航道,声音压得极稳,各舰间距再压十分之一。我们这是在针眼里,穿一根缆绳。
整支编队,像一支被无形的手攥紧的拳头,以一种近乎苛刻的精度,缓缓地,挤进了那道两岸都站满了眼睛的窄门。
进峡之后,聂海川下了一道让指挥室里几个年轻参谋都屏住了呼吸的命令。
通知航空部门,他说,组织起降。
在这条最窄的、最多眼睛盯着的水道里,组织舰载机起降。
这不是逞强,这是把一句话,摆给所有看客:我这支编队,哪怕在你的家门口,在你最得意的咽喉要道上,依然能正常地,组织起一场作战。
甲板上,瞬间活了过来。
穿着五颜六色马甲的水兵,在起伏的甲板上,各就各位,黄马甲的起飞助理,紫马甲的油料兵,红马甲的弹药兵,绿马甲的弹射回收。
一架歼-35,被牵引车稳稳地拖上了电磁弹射轨道。
偏流板升起。
弹射军官手臂下压。
一声沉闷的、像被压在钢板底下的闷雷,从甲板深处滚过,歼-35,在两秒多一点的时间里,被一股无形的巨力推着,从静止加速到三百公里的时速,一头扎进了津轻海峡阴沉的天空。
紧接着,是第二架,第三架。
歼-35,歼-15,一架接一架,从这片移动的国土上,呼啸着升空,它们没有做任何夸张的机动,只是平稳地,在编队上空,张开了一张属于自己的网,然后,不急不缓地,飞到了那架抵近的p-1两翼。
不驱赶,不开火。
只是贴着它,沉默地,飞。
p-1的机头只能慢慢扬起,向外侧偏开,退回了那条安全线之外。
一艘日本护卫舰,借着海峡里穿梭的商船作掩护,悄悄向编队的航线压了过来,想逼编队让出一点航道。
它在试我们的舵。方为先道。
不让。聂海川看都没看,航向不变,航速不变,依国际海上避碰规则,保持航向航速正常航渡,把这条通报,用公共频道,反复广播,让所有人都听见,是谁,在制造危险。
电子战席里,沈良戴着耳机,十指悬在控制台上方,这片海空的电磁频谱,被他这双眼睛,看得清清楚楚。
司令,Rc-135,又在钓我们的火控参数。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猎手的专注,它满机舱的天线都竖着,就等我们开一部火控雷达,照它一下。
一个比特都不给它。聂海川道,全程被动探测,靠预警机、靠数据链,一线舰艇的火控雷达,谁也不准开,让它,飞一整天,录回去的,全是杂音。
万米高空,空警-600张开它那张无形的网,把整片海空的态势,悄无声息地,分发给编队的每一个节点。
天色将晚的时候,升空的战机,开始回收。
这是比弹射,更让行家捏一把汗的一关。
海峡里涌浪不小,甲板随着舰体,在微微地起伏,歼-35,放下尾钩,对正了斜角甲板上那条狭窄的着舰跑道,从编队后方,压了下来。
降落信号军官站在甲板边缘,盯着那架越来越大的战机,手里的指示灯,稳稳的。
飞机带着一阵尖啸,重重地砸在甲板上,尾钩精准地咬住了第二道阻拦索,那股足以把一栋楼撕碎的动能,被阻拦索在两秒内,吃了个干净,几十吨的战机,从两百多公里的时速,硬生生,被拽停在了几十米之内。
钩住了。
紧接着,是第二架,第三架,一架接一架,没有一架偏出中线,没有一次复飞。
在这条全世界都盯着的、起伏不定的水道里,这支编队,把舰载机起飞、伴飞、回收的全套动作,从头到尾,干干净净地,走了一遍。
它什么都没说,可它做的每一个动作,都在替它,说话。
这条水道里的每一个看客,都在用自己的眼睛,记录着同一件事,这是扬威,不靠嗓门,靠的是让对方掂量明白之后,自己得出的那个结论。
聂海川回过头,看了一眼,站在侧面的陆铮,深沉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抹不一样的神采。
“陆铮,”聂海川走过来,宽厚的大手在指挥台边缘轻轻一敲,“看你盯着甲板很久了,怎么,从地底下的冰窟窿里钻出来,想不想上天去感受一下咱们的弹射?”
陆铮闻言,一双深邃冷冽的黑眸蓦地一亮,一种久违的、属于职业军人的狂热,在他胸腔内沉寂的血液里瞬间轰然炸开。
他几乎没有任何迟疑,身子挺得笔直:“报告司令,想!”
“好。”聂海川爽朗地笑了一声,转头看向航空长,“还有没有滞空编队没放出去的?给陆队长安排个位置。”
“司令,二号起飞位上正停着一架准备升空进行电磁护航的歼-15d双座型电子战机。”航空长快速查阅着战术平板,“前舱是‘飞鲨’大队的功勋飞行员,后舱的武器系统操作员位置刚好空缺,数据链已经和沈良这边并线了。”
“去吧。”聂海川拍了拍陆铮没受伤的那侧肩膀,“去天上,看看那只手退干净了没有。”
陆铮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转身跨出cIc的防爆大门。
外面的世界,是一片钢铁与狂风交织的咆哮。
零下十几度的暴风裹挟着细碎的盐雾,疯狂地刮擦着陆铮的防风镜,他跟着黄马甲引导员的脚步,低着头,弓着腰,快步穿过那片轰鸣震天的停机坪,直接来到了二号弹射位上。
那是一架体型异常庞大、代号“咆哮鲨”的歼-15d电子战机,宽大的双翼边缘,挂载着造型狰狞的大型战术干扰吊舱,通体深灰色的隐身涂层在阴沉的天光下散发着工业巨兽特有的冰冷质感。
陆铮踩着湿滑的登机梯,动作利落地翻入后座舱。
绿马甲的机务迅速跟上,将五点式安全带以近乎粗暴的力道,将陆铮那高大挺拔的身躯死死地锁在马丁·贝克弹射座椅上。抗荷服的数据线、氧气管路“咔哒、咔哒”接连锁死。
前舱传来飞行员沉稳的呼叫:“后舱,我是长机‘海雕’,无线电通联正常吗?”
“通信正常,我是陆铮,随时可以出发。”
“明白,准备迎接现代工业的最高过载,陆队长,坐稳了。”
“唰——”
厚重的整体式座舱盖在头顶缓缓滑落,严丝合缝地锁死,将外面大半的轰鸣声瞬间隔绝,取而代之的,是座舱内环绕的幽蓝色数码仪表微光,和呼吸器里极其单调、规律的氧气吞吐声。
牵引车迅速脱离。
歼-15d那两台巨大的涡扇发动机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低频咆哮,庞大的机身在地面引导员的指挥下,缓缓滑入弹射起点。
机腹下方的弹射条“哐当”一声,精准地卡入了电磁弹射器的穿梭机卡槽中。
机尾后方,巨大的偏流板带着滚烫的水汽轰然升起。
陆铮将头颅死死地抵在后靠背上,双手有些僵硬地交叉叠在胸前,全身的核心肌肉群在这一瞬间彻底绷紧,每一根神经都进入了临战的应激状态。
前舱飞行员将两台发动机的节流阀直接推到了最大加力状态。
“轰——”
那是足以把人的耳膜震碎的狂暴轰鸣,两台发动机在机尾喷吐出长达数米的幽蓝色加力火焰,整架重型战机在强大的推力下剧烈地颤抖着,如一头正被死死按在悬崖边上的嗜血暴龙。
弹射军官在风雪中一个标准的屈膝下压,右手指尖直指海峡长空。
放!
没有任何传统蒸汽弹射器那种尖锐的泄压和漫天白雾。
只有一声极其沉闷、犹如万吨液压机同时砸落的水声轰鸣,在电磁场强行逆转的千分之一秒内,数万安培的恐怖电流在甲板下方的线性电机中疯狂流转,化作了一股完全超越了人类生理极限的无形巨力。
陆铮只觉得自己的胸膛仿佛在一瞬间被一整座钢筋混凝土大楼狠狠地砸中。
眼前的视野由于视网膜瞬间缺血,出现了短暂的黑视边缘,恐怖的加速度将他的身体死死地向后压进座椅里,抗荷服的腹部和腿部气囊在一瞬间充气到极限,如坚硬的铁环般死死箍住他的下肢,强行将血液往大脑方向挤压。
两秒。
仅仅用了两秒多一点的时间。
重达三十吨的歼-15d电子战机,从绝对静止,被这股纯粹的重工业暴力,硬生生地弹射到了每小时三百一十公里的恐怖时速。
“砰!”
机头猛地一昂。
巨大的震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灵魂飘浮的短暂失重感。
战机已经彻底撕裂了航母甲板的束缚,犹如一柄从深蓝大洋中悍然拔出的重剑,带着不可一世的狂暴动能,一头扎进了津轻海峡那阴沉、浩瀚的万里高空。
窗外,原本庞大无比、矗立在海面上的十八号航空母舰,在战机大角度爬升的视野里,在短短几秒钟内,便迅速缩小成了一块躺在暗绿色海浪之间的、窄窄的钢铁滑板。
两翼的055和052d驱逐舰,则化作了几道白色的尾迹,紧紧地护卫在滑板两侧。
“高度三千,速度零点九马赫,下滑道清理干净,我们进入防区空域。”
前舱飞行员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伴随着战机轻巧地一个平飞滚转,陆铮的视野恢复了清明。
透过座舱的防弹玻璃罩,下方的津轻海峡一览无余。
两岸的崇山峻岭在海雾中若隐若现,而就在他们的左前方,那架奉命抵近侦察的日本p-1反潜机,正巨大的、宛如一头肥胖的灰鸟般挂在半空中。
“后舱注意,我们要去给它上点手段,沈良中校要求我们进行被动压制测试。”
“明白。”
歼-15d电子战机在“海雕”的精准操控下,以一种冷酷、严谨的战术阵位和另外一架战机,一左一右,直接卡在了那架p-1反潜机的视觉死角和雷达盲区边缘。
距离,仅仅只有不到五十米。
陆铮侧过头,越过座舱罩的边缘,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对方p-1机舱舷窗后面,那几张挂着飞行面罩、正写满了惊恐与震骇的异国面孔,对方手里正举着长焦相机,试图拍摄歼-15d翼尖那款新型电子干扰吊舱的外形。
但就在他们按下快门的刹那。
“电子战系统,主动电磁欺骗,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