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耳边灌过去，带着泥土和腐叶的味道。
小智蹲在粗壮的树枝上，用了几秒钟适应脚下的晃动。这棵树至少有三十米高，枝干比他腰还粗，树皮上长满了从未见过的苔藓，摸上去滑腻腻的。
皮卡丘的毛全炸了，四只爪子死死扒住小智的肩膀，耳朵竖得笔直，不停转动方向。
整片森林都不对劲。树冠太密，阳光只能从缝隙里漏下几道碎金。林间雾气很重，能见度不超过二十米。空气里裹着一股浓郁的草木气息，但混在里面的还有另一种东西——野兽的腥味。
“皮卡。”皮卡丘朝西北方向低叫了一声。
小智也听见了。
尖叫声。女孩的。
夹杂着宝可梦的嘶吼，还有灌木被撞断的噼啪声。距离不远，大概百米出头。
他没多想，双手撑住树枝，整个人荡了出去。落在下一棵树上，再跳，再落。三棵树的距离眨眼就过了。
视野里闪过一抹蓝色。
灌木丛被从中间撞开一个豁口，一个蓝发少女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睡衣，头发乱糟糟的沾着树叶，两条腿上全是划伤。
怀里死死抱着一只波加曼，跑得踉踉跄跄。
三只大尾狸紧跟其后。
不是普通的大尾狸。比小智在神奥见过的体型大了将近一圈，尾巴上的毛又硬又脏，牙齿泛黄，眼珠子里全是野性的凶光。
这就是洗翠。
没有被驯化的、真正野生的宝可梦。
打头那只大尾狸猛地蹿起，张嘴就朝少女后背咬过去。少女回头看了一眼，惊叫声卡在嗓子里，脚下一绊直接摔了出去。
怀里的波加曼被甩了出来，在地上翻了个滚，扑棱着小翅膀挡在少女面前。
“嘎嘎！”
波加曼鼓着腮帮子硬撑，喷出一口泡沫光线。打中了，但大尾狸只是晃了晃脑袋，不疼不痒，三只一起龇牙围了上来。
波加曼的腿在抖。
少女趴在地上，手肘渗着血，眼眶里蓄满了水。
“去吧，皮卡丘。”
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一道黄色的影子从树冠落下，脸颊两团红光一闪——
十万伏特。
没用全力。大概三成。
金色电弧精准劈在三只大尾狸之间的地面上，泥土炸飞，焦糊味弥漫。三只大尾狸同时被电流弹开，翻滚了好几圈，皮毛都竖起来了。
它们摔在地上挣扎了两下，互相看了看，掉头就跑。
窸窣声远去，林子重新安静下来。
皮卡丘拍了拍爪子，跳上旁边一块石头坐好，表情平淡。热身都算不上。
小智从树上落地。
少女还趴在地上没动，大概是被吓懵了。波加曼歪着头看了看皮卡丘，又看了看小智，嘴巴张了张，一时不知道该警惕还是该感谢。
“没事了。”小智走过去，蹲下，伸出手。
少女慢慢抬起头。
那张脸上糊着泥巴和泪痕，鼻尖红红的，嘴唇咬出了齿印。一双蓝灰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惊恐、茫然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小智的手停了一秒。
是小光。
比他认识的那个小光年轻一点点，大概十岁出头。没扎发卡，头发披散着，表情也完全不一样。他认识的小光总是嘴角带笑，走路都带风。面前这个小光缩成一团，像只淋了雨的小鸟。
“你……你是谁？”少女的声音还在颤。
小智把手往前递了递。
她犹豫了一下，抓住了。掌心潮湿冰凉，指头细得不像话。小智把她拉起来，感觉轻得过分。
“小智。一个宝可梦训练家。”
少女的视线先是落在小智脸上，然后滑到他的衣服上。现代款式的t恤、牛仔短裤、运动鞋。再看手腕上系着的那条蓝色丝带。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你也是！”少女往前跨了一步，差点又绊倒，“你也是从——从那个、从现代来的对不对？你的衣服！你的鞋子！这里的人不穿这种——”
她说得又急又快，词句撞在一起，一口气差点没接上来。
“慢点说。”小智退了半步，免得她扑上来。
少女深呼了好几口气，双手抓着自己的袖口，像是确认对方不会消失一样反复看了小智好几遍。
“我叫小光。”她说，“我、我本来在家里，然后突然就……就到了这里。什么都变了，森林好大，宝可梦会攻击人，到处都是没见过的植物——”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是蚊子叫。
“……我不知道这是哪里。”
小智看着她。
胸腔里有一股很复杂的东西在搅动，但他把它压了下去。
他知道这是哪里。他知道她为什么会在这。他也知道她接下来会经历什么。
但想起小蓝她们的忠告，他一个字都不能说。
“我也是突然到的这个地方。”小智说。半句真话，半句省略，刚好够用。“情况不太了解，不过你受伤了，先处理一下吧。”
小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肘，这才反应过来疼，“嘶”了一声把袖子拽下来盖住伤口。
“没、没事的，小伤……”
波加曼不干了。
“嘎嘎嘎嘎！”它冲到小光腿边，叽叽咕咕地叫唤，用翅膀指着伤口又指着小智，意思大概是“让人家看看怎么了”。
皮卡丘从石头上跳下来，走到波加曼面前，上下打量了一圈。
波加曼立刻警觉地挺起胸膛，小翅膀张开护在小光前面。
皮卡丘歪了歪头。
“皮卡皮。”
——你谁啊，这么小声。
波加曼的羽毛炸了一圈：“嘎——！”
两只宝可梦鼻子顶鼻子杠上了。一个放电，一个喷水。火药味十足。
“啊啊啊波加曼你别闹！”小光手忙脚乱地把波加曼捞起来，朝小智连连鞠躬，“对不起对不起！它、它就是认生，其实很乖的——”
波加曼在她怀里扑棱着翅膀表示强烈抗议。乖个头。
皮卡丘“哼”了一声，跳回小智肩上。
小智倒没在意。他蹲下来从背包里翻出一瓶伤药——穿越前带的，洗翠可没有宝可梦中心。
“胳膊伸出来。”
小光犹豫了一会儿，把袖子卷起来。擦伤面积不小，渗着血珠，蹭进去不少泥沙。小智拧开盖子往上倒了点药水。
“疼——！”小光一缩，又硬撑着没躲。
“忍一下。”
处理完伤口，小智站起来环顾四周。原始森林在各个方向延展，树木高耸入云，脚下覆盖着厚厚的落叶层。远处偶尔传来不知名宝可梦的叫声——有些听着像鸟，有些更像是什么大型兽类。
没有路。没有标志。没有任何人类文明的痕迹。
但他胸口内袋里那块宝玉碎片还在散发微弱的温度。带着方向感。往西北，有什么东西在牵引。
“小智。”小光抱着波加曼站在他旁边，头只到他下巴。她往四周看了看，又缩了缩脖子。“你……你接下来要去哪里？”
“往西北走。”
“西北啊……”小光的语气明显松了一口气，然后又紧张起来，“那个、我之前遇到过一个人，他说往西北方向走半天，有一个叫祝庆村的定居点。那里有人住。”
“祝庆村？”
“嗯，他说那里有一个叫银河队的组织在管理，会收留外来者。虽然我不太确定能不能信，但至少……至少不用在野外过夜了。”
小光说到“野外过夜”四个字的时候打了个寒颤。显然昨晚她已经体验过一次了。
小智没答话，看了她一眼。
小光低着头，抿了抿嘴。
“……我能跟你一起走吗？”问得很小声。
波加曼在她怀里也抬起头，一双圆眼睛盯着小智，表情倒比它主人硬气得多。
皮卡丘用尾巴戳了戳小智的脖子。
小智想起小光——那个他认识的、现在正站在千年后的超克神殿等他回去的小光——说的话。
“跟她说一声加油就好。别说太多。那个时候的我胆子很小，容易哭。”
“走吧。”小智迈开步子。
小光愣了一下，赶紧跟上。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密林。脚下落叶厚实松软，踩上去没什么声响。阳光从树冠的间隙漏下来，照在少女蓝色的头发上。
走了大概十分钟，小光突然开口：“小智，你的皮卡丘好厉害。”
“还行。”
“不是，是真的好厉害。”小光的语气里带着真心实意的羡慕，“我的波加曼连一只大尾狸都打不过，你的皮卡丘一下子就把三只全赶跑了。”
波加曼不满地“嘎”了一声。
“你也很厉害啦！”小光赶紧哄。
皮卡丘耳朵动了动，假装没听见。但尾巴翘得比平时高了那么一点。
小智没回头，嘴角动了一下。
往西北。祝庆村。银河队。
他摸了摸胸口那块碎片。温度还在，微弱，却真实。
头顶的天空中，一个巨大的黑色剪影无声掠过云层。
皮卡丘的耳朵猛地竖直。
小智抬头，只看到一片晃动的树叶。
那个影子已经消失了。
“……怎么了？”小光跟着仰头看。
“没什么。”小智压低帽檐。“走快点，天快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