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山脊没多久,许嘉竹还骑在马上,缰绳松垮地搭在手里,马走得慢得像在遛弯。她脑子里全是墨书那张脸——不是受伤时强撑的笑,也不是装模作样嗑瓜子的浪荡样,而是昨夜猎屋里,他拉着她手腕说“你以前从不回头看我第二次”时,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的那个瞬间。
她记得他耳尖有点红,像是发烧了还没好透。
“我这是……”她自言自语,“真打算去跟他讲那句话?”
话音落,马正好踩进一个浅坑,颠了一下。她晃了晃,手一紧拽住缰绳,结果马反而停了。
“行吧。”她叹口气,“反正都走到这儿了,再躲也不是我的风格。”
她调转马头,不再往七宫主院走,而是拐上一条通往东侧偏院的小道。那边林子密,路窄,两边竹子挨得紧,阳光只能漏下几条细线。小道尽头是间灰瓦小屋,门框歪了一点,门口晾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外袍,随风轻轻晃。
那是墨书的衣服。
她把马拴在屋外竹竿上,拍了拍马脖子:“你在这儿等我,别偷吃人家菜园子。”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句废话——这马根本不会动嘴啃菜。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过门槛,推门进去。
屋里比想象中乱。桌上堆着瓜子壳、空油纸包、半碗冷掉的粥,墙角还靠着一把折扇,扇骨朝下倒插在土盆里,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摆的造型。床铺倒是整了,但被子叠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随手一卷就完事。
墨书正靠窗坐着,左肩缠着布条,左手捏着颗瓜子,右手拿着个小锤子,一下一下敲开壳,动作熟练得很。他听见动静抬头,见是她,手一顿,瓜子掉桌上滚了两圈。
“哟?”他咧嘴一笑,嗓音还有点哑,“这不是大清早查岗来了?我可没偷懒,伤口天天换药,饭也吃了三顿,连瓜子都不敢嗑多——怕你说我上火。”
许嘉竹没接他的话,往前走了两步,站定在他面前。
“我不再躲了。”她说,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你想听的那句话——我许嘉竹,愿意和你在一起。”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窗外风吹竹叶沙沙响,桌上的瓜子壳被气流带得轻轻跳了一下。
墨书愣住,手里的锤子“啪嗒”掉桌上。他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忽然笑出声:“你别哄我啊,我现在脑袋还不太灵光,可能是退烧药吃多了,听岔了。”
“我没哄你。”她往前一步,伸手捏住他下巴,抬起来一点,然后“啪”地亲在他嘴上,干脆利落。
这一下又快又准,墨书整个人僵住,连呼吸都忘了。
她松开手,退后半步,挑眉:“这下信了吧?再不信,我天天来亲,亲到你烦。”
墨书眨了眨眼,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肩膀直抖,牵动伤口“嘶”了一声也不管。他猛地站起来,一把将她拉进怀里,抱得死紧,下巴搁在她肩上,声音有点发颤:“我怕的不是你烦,是我这辈子都醒不过来——这梦太甜了。”
许嘉竹没挣,也没说话,手慢慢环上他的腰。屋里静了几息,只有两人呼吸交错的声音。
过了会儿,她闷在他胸口嘀咕:“你身上味儿还挺重,是不是三天没换药?”
“有情饮水饱,哪还顾得上味道。”他笑,松开她一点,眼睛亮得吓人,“你说真的?不是看我伤了,可怜我才答应的?”
“我要是可怜你,早八百年就放你回家种地了。”她翻个白眼,“你少给自己加戏。我是觉得……你不跑了,我也懒得躲了,就这么简单。”
“哦?”他拖长音,“所以我是‘不跑’的那个,你是‘躲’的那个?那之前是谁半夜翻我窗户送包子,说是‘任务补给’?”
“那是补给!”她立刻反驳,“你执行公务负伤,补给物资天经地义!”
“那你为啥不给阿古拉送?他伤得也不轻。”
“他有老婆!你有吗?”
话出口她就后悔了。这话听着怎么那么像……吃醋?
墨书却乐了,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没有,打小就没,全心全意为组织奉献青春。”
她瞪他一眼,转身去桌边倒了杯水,咕咚灌下去半杯,压住脸上热意。回头看他还在那儿傻乐,忍不住问:“你至于吗?笑成这样。”
“至于。”他坐回椅子,顺手捞起那把倒插的折扇,展开摇了两下,扇面上的地图皱巴巴的,“我等这一天,比等北戎投降还久。”
“你也就这点志向了。”她哼一声,走过来坐在床沿,瞥见他肩上纱布有点渗血,皱眉,“你又乱动?”
“我想站起来抱你,这算违纪吗?”他眨眨眼。
“算。”她起身去柜子里翻药瓶,“下次先报告,批了才能动。”
“遵命,许大人。”他乖乖举起手,又小声补一句,“媳妇儿。”
“你再说一遍?”她回头瞪他。
“我说‘属下听令’。”他立刻改口,眼神无辜。
她懒得理他,低头给他换药。动作轻,手指偶尔蹭过他锁骨,他呼吸明显一滞。
“疼?”她问。
“不疼。”他摇头,声音低下来,“就是……你靠太近了,我心跳快。”
她手顿了顿,没抬头,继续包扎:“心跳快别赖我,是你自己体虚。”
“体虚的人能扛着伤烧粮仓?”他不服,“我能,是因为想着有人在山顶看着我活着回来。”
这话戳中她心口。她手下动作更轻了,绷带绕了三圈,打了个结,收手时指尖不小心擦过他脖颈,他喉结动了动。
“好了。”她说,“别贫了,老实待着,三天后再让我看见你杵在路边宣读新规,我就把你绑床上。”
“你绑我?”他眼睛一亮,“那我可不反抗。”
“你闭嘴。”她抓起空碗就往他头上比划。
他笑着躲,顺势躺倒床上,被子也不盖,就那么敞着衣领躺着,一脸餍足:“行,我不说话了。你就在这儿坐会儿,让我多看看。”
她没走,在床沿坐下,手无意识摸了摸腰间匕首——习惯性动作,紧张时才会这样。但现在她并不紧张,只是……有点不习惯这么直白的情绪。
“墨书。”她忽然开口。
“嗯?”
“我不是因为同情你才答应的。”
“我知道。”
“也不是因为你救过我。”
“我也知道。”
“我是……”她顿了顿,嗓子有点干,“我是真想和你在一起。你能接住我的脾气,不怕我说难听话,还敢跟我顶嘴。别人把我当将军、当暗卫头子,只有你,敢叫我名字,敢逗我笑,敢在我最累的时候,还要讨第二个包子。”
墨书静静听着,没打断。
她看向他:“你说得对,我以前从不回头。但现在我不想再那样了。我想回头看你,想给你留包子,想听你哼跑调的小曲儿,想……和你一起吃饭,吵架,老下去。”
屋里静了片刻。
墨书忽然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拇指摩挲她掌心的老茧:“那以后,我天天等你回来吃饭。你骂我,我顶回去;你生气,我哄你;你不想回头,我就追上去,拉你袖子。”
她笑了,眼角微微弯起:“你可别反悔。”
“我反悔得起吗?”他叹气,“现在连梦都是真的了,再反悔,老天都看不过去。”
两人相视一笑,屋里暖得像是春天提前来了。
过了会儿,她起身:“我得走了,娘那边还得去一趟。”
“去呗。”他挥挥手,“告诉她,她闺女终于开窍了。”
她出门时脚步轻快,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正靠床头剥新瓜子,见她望来,扬了扬眉,嘴角翘得高高的。
她没再说话,转身走出院子,沿着竹林小径往母亲居所走去。
陆昭华还在窗前缝衣,光线照在她灰白的发丝上,映出一层淡淡的光。她听见脚步声,抬眼望来,见女儿走近,手下一针不停。
许嘉竹没等她问,直接扑到她身边,一屁股坐在小凳上,语气轻快得不像她:“娘,我和墨书……好了。”
陆昭华手一顿,针线停在布面上。
她缓缓抬头,看着女儿脸上从未有过的笑意,怔了一瞬,随即眼底化开一片温柔的笑:“好,好。”她伸手抚了抚她乱糟糟的发,“我就知道,你能活得比谁都明白。”
她低头继续缝,声音轻了些:“有人陪你,娘也能安心些了。”
许嘉竹没说话,靠在她肩上,望着窗外摇曳的竹影,嘴角一直没放下。
阳光洒满院子,石凳上的露珠早已蒸干,风穿过篱笆,带来远处厨房飘来的饭菜香。
她忽然说:“猪肉大葱的,确实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