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宫人尽数退去,紧绷的气氛终于散去,于嫣然当即松了一大口气,抬手轻按心口,眉眼间满是后怕的轻快。
于嫣然:“可算都走了,我方才心脏怦怦直跳,险些悬在嗓子眼落不下来。”
相较她的如释重负,楚令仪依旧心头沉沉,连头都未曾抬起,指尖微蜷,心底那股莫名的不安愈发浓烈。她天生心思剔透、感知敏锐,方才殿中暗流涌动,纵使无人刻意针对,她也清晰察觉处处不对劲。
楚令仪轻声道:“我总觉得,怕是要大祸临头了。”
于嫣然满脸不解,凑到她身侧宽慰道:“陛下方才明明亲口说你有功当赏,分明是好事一桩,哪里会有祸事呀?”
话是这般没错。
今日风波落幕,她清白脱身,还得了帝王嘉奖,于旁人而言是机缘,可唯独不是楚令仪想要的。旁人皆以为她性情沉稳内敛、恪守本分,殊不知她年少鲜活,最厌深宫纠缠、皇权桎梏,最怕的便是无端入了帝王眼、卷入无尽是非里。
楚令仪无奈轻唤:“嫣然。”
于嫣然只当她太过多虑,笑着岔开话题,想替她纾解烦闷:“先前我还替你委屈,好好一个清闲差事,偏偏接手了风波不断的司宝司。如今经过这一遭,也算破财免灾、逢凶化吉了!等过几日休沐,咱们出宫松松气,去郊外骑马散心好不好?”
连日伏案劳碌,紧绷许久,楚令仪也确实心生倦怠。她缓缓抬眼,轻点下颌,眉眼间终于掠过一丝浅淡暖意。
楚令仪:“也好。这两个月日日忙碌不休,确实该出去放松一番。”
泰安殿内静悄无风。
午后日色温柔,萧楚河耐不住倦意,早已被宫人引去偏殿小憩。正厅之中,唯有落子轻响,萧若瑾端坐于棋局一侧,黑衣沉敛,神色淡然。对面萧若风白衣温润,兄弟二人对弈对坐,殿内一派安宁肃穆。
瑾萱轻步入殿,垂首立在棋局之外,语声低稳:“陛下,都查清楚了。”
话音落下,她微微顿住,目光隐晦一瞥身侧的琅琊王萧若风。
后宫阴私纠葛,本是内廷秘事,按理不该让外藩亲王听闻,是以他不敢贸然细说。
可萧若瑾神色未变,落子的指尖不曾停顿分毫,全无半分避讳之意,淡淡抬眸:“直说无妨。”
得了圣谕,瑾萱才从容禀明原委:“付尚服是容妃娘娘的旧人。司宝司执掌六宫珍玩典藏,向来是宫中最能捞取私利的肥差。她早前便一心想安插自己的心腹执掌此处,可司宝司主事一职是陛下亲旨钦点,由楚令仪大人就任。付尚服数次刻意拉拢示好,皆被楚大人一一婉拒,心中积怨,便暗中策划了今日的栽赃之事。”
他稍作停顿,道出最蹊跷的一处:“至于此次失窃的一众贵重器物,尽数出自各宫娘娘宫中。可蹊跷的是,时至今日,六宫上下寂静无声,无一人上奏报失,皆是默然不语。”
一语道破真相。
这从不是一人作祟的构陷,而是整个后宫心照不宣的联手算计。
萧若瑾指尖的棋子倏然停在半空,唇角极浅的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眸底掠过一丝凉淡又玩味的笑意。
他倒是未曾想到,他偌大的后宫,一众养尊处优、相互制衡的妃嫔,竟会这般默契地放下彼此嫌隙,不约而同,联手针对一个品级低微、无依无靠的新晋女官。
一旁的萧若风瞬间洞悉了后宫症结所在。
皇嫂早逝,中宫空悬,后位虚席以待,后宫所有高位嫔妃,人人觊觎后位,暗中较劲、步步算计早已是常态。可细细思量,楚令仪不过一介区区女官,无权无势、无家世朝堂依仗,纵使容貌绝色、气韵卓然,惹得人侧目忌惮,也终究撼动不了诸人角逐后位的根基。
即便他日被陛下纳入后宫,至多也只是一位宠妃,根本成不了谁的劲敌。
这般大动干戈、全员联动构陷,实在小题大做,不合常理。
萧若风眸光微沉,缓缓道出关键:“由此看来,这位楚女官,身份底蕴定然不一般。”
寻常女官,若是惹得宫中贵人不喜,不过一句斥责、一次调岗便可随意拿捏处置,何须费尽心思、布下这般迂回精巧的圈套,甚至牵动整个后宫联手出手?
棋局前的萧若瑾默然听着,看似专注棋盘,深邃漆黑的眼底,早已翻涌着层层渐起的兴味。
今日风波里,楚令仪沉静自持、临危不乱,于众口铄金的绝境中从容自证,清醒又聪慧,远超寻常闺阁女子、深宫女官。
如今再听这层层算计,他心中愈发清明。
这个看似安分温顺、默默履职的楚令仪,远比表面看上去,藏得更深、更不简单。
六宫皆视她为隐患,人人欲除之而后快。
这般待遇,已然足够让他,对这位司宝司的小小女官,生出十足的探究与兴致。
瑾萱垂着双手,躬身沉声回禀,语气恭谨有度:“陛下,楚大人出身寻常文官清流之家,其父楚然仅是扬州五品员外郎,官微职轻,并无多大权势。只是……楚大人的生母,乃是先帝朝杜文礼杜太师的嫡幼女。”
这话一出,殿内棋声骤歇。
时隔经年,杜太师之名早已淡出朝堂新旧更迭的视野,萧若瑾一时微怔,并未立刻忆起。
身侧的萧若风却豁然动容,轻声确认:“莫非是历经两朝辅政、贤名卓着,最终得以配享太庙的杜老太师?”
萧若瑾抬眸看向瑾萱。
瑾萱俯首笃定应答:“正是。”
尘封的记忆瞬间翻涌而上,萧若瑾眸色微沉,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追忆:“这位老太师,孤幼时曾有幸见过。他中年早逝,彼时父皇初承大统,根基未稳,南方突发特大洪灾,江河泛滥、流民遍野,满朝文武皆束手观望、人心惶惶。是杜太师挺身而出,主动请缨亲赴灾区赈灾。他驻守河堤十七日夜,不眠不休、殚精竭虑,最终活活积劳累死在治水岸边。”
“他离世当日,万千百姓自发相送,攒下数十把万民伞,举国感念其忠。父皇惜其贤德忠烈,破格下旨令其配享太庙,永世受朝堂香火。只是杜氏子嗣单薄、后辈庸碌,无人能承袭其风骨仕途,后辈外放地方之后,便彻底沉寂,再未踏足天启中枢。”
萧若风闻言,愈发不解,眉头微蹙:“既是忠良世家的嫡脉外孙女,身负这般清贵底蕴,她何以屈身入宫,做一名区区内廷女官?”
以她的出身,本该婚配名门、安稳顺遂,前程坦荡,断不会落入深宫浮沉。
瑾萱条理清晰,徐徐道出原委:“杜太师去的早,杜夫人低嫁进士出身的楚然。婚后数年夫妻和睦、相敬如宾,可日子久了,楚大人宠溺小妾,偏宠无度。那宠妾所生的庶女,还比楚令仪大人年长半岁。”
“早前楚夫人早已为爱女定下一门上等亲事,婚约将近、好事将成,可临嫁前夕,不知暗中被人动了手脚,最终顶替嫡姐名分、嫁入名门的,竟是那位庶姐。此事在扬州传得满城风雨、流言四起,尽数污了楚令仪的清白名声。”
“楚夫人不忍嫡女留在当地饱受非议、委屈低嫁,便借着杜大人生前的情面,托人打点,送楚大人远赴天启避世。原本宫中旧人早已为她安排了藏书阁的差事,清净无人、远离纷争,最是适合蛰伏避祸。只是最后陛下圣心独断,将她改调入了风波最盛的司宝司。”
一番话落,前因后果,尽数明朗。
堂堂太庙贤臣的嫡外孙女,身负百年清名与忠良风骨,本该锦衣顺遂、嫁得良人,却被家中庶妹窃婚夺缘、名声尽毁,被逼背井离乡、遁入深宫。
藏书阁是她母亲与旧友为她精心谋好的退路,是护她安稳无忧的避风港,只求她敛藏锋芒、平淡度日,远离俗世所有腌臜是非。
可偏偏,是他亲手将她拉出了安稳净土,掷入了司宝司这六宫眼热、是非丛生的漩涡中心。
后宫嫔妃个个心思通透、目光毒辣,哪里看不透其中关窍。
她们知晓楚令仪看似无依无靠,实则根骨清贵、底蕴暗藏,杜老太师的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无形人脉暗藏其中。这般容貌绝色、聪慧通透,又身负隐性底蕴的女子,蛰伏在后宫要害之地,一旦得帝王青睐,便是无人能制的变数。
是以六宫联手,迫不及待想要将她彻底打压、拔除隐患。
只是她们万万没有想到,这位看似温软安静、内敛安分的嫡女,根本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绝境之中从容破局,硬生生在六宫合围的算计里全身而退。
殿内寂静无声。
萧若瑾静坐于棋案前,长睫微垂,掩去了眼底翻涌的沉沉心绪。
原来从一开始,他随手的一次调任,便改写了她所有的退路。
世人只知她是无人倚仗的小女官,唯有他此刻知晓,她藏在温顺皮囊之下的隐忍、傲骨与跌宕过往。
忠良嫡脉,清白风骨,聪慧坚韧,绝境不惊。
这样的人,被俗世辜负,被家族亏欠,最终辗转落入他的深宫,落在他的眼皮底下。
一股极强的占有欲,无声无息、蛮横肆意地漫过萧若瑾的心底。
她本蒙尘落难、与世无争,只想求一隅安稳度日,是他将她推入风波万丈的深宫。
那从今往后,她的安稳、她的进退、她的余生,便该由他来执掌。
六宫众人忌惮她、算计她、容不下她。
可越是如此,萧若瑾心底的执念与占有便越深。
这般藏玉蒙尘、风骨卓然的女子,隐忍聪慧、外柔内刚,是寻常闺阁女子万万不及的绝色风骨。
既然天意辗转让她入了他的宫,入了他的眼,那她便只能是他的人。
旁人惧她、害她、妒她,他偏要护她、惜她、握牢她。
萧若瑾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带着偏执意味的弧度,眸底幽暗深沉,翻涌着无人察觉的强势占有欲。
楚令仪。
有趣,愈发合他的心意。
这颗被他亲手推入深宫的璞玉,从今往后,只能由他亲自雕琢、亲自护持、专属他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