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拂过庄院庭前的花枝,落影轻晃,四下静谧安宁。摒退了下人,庭院里只剩母女二人相对而坐,难得清净。
楚母凝眸细细打量着女儿,见她面色温润、气度安然,眉宇间不见半分郁结,心头悬着的大石稍稍落地,轻声开口:“看你气色甚好,想来陛下待你是真心善待,为娘便彻底放心了。”
楚令仪浅浅一笑,语气温和安稳:“母亲不必挂心,我在宫中一切顺遂,安稳无忧。”
话至此处,楚母眉眼间的暖意悄然褪去,添了几分深藏的忧虑。她望着自家风华正茂、盛宠在身的女儿,终是压着顾虑,轻声问道:“你侍奉陛下已有数年光景,盛宠不衰,却始终未有子嗣,此事……你可曾暗中查探过?”
她话语轻柔,内里却是满心忌惮。深宫人心叵测,女子无嗣便是最大的软肋,她最怕女儿暗中遭人算计,被人断了子嗣机缘,却浑然不知。
楚令仪神色平静,淡淡回道:“母亲放心,女儿查过。关雎宫上下皆是陛下亲手安排的人手,防卫森严,宫中其他妃嫔根本无从插手、无从作祟。”
楚母眉头微蹙,心底的担忧并未消散,低声揣测道:“既然旁人无机可乘,那会不会……是陛下心底,并不盼着你诞下子嗣?”
这句揣测轻柔却沉重,道尽了深宫女子最深的无奈。
楚令仪轻轻摇头,眸光澄澈通透,无半分怨怼:“贴身伺候我的玉琴几人,每隔时日都会细细查验殿中器物、饮食汤药,从未查出过半分寒凉避嗣、避孕之物。想来,只是我与子嗣的缘分尚未到罢了。”
楚母轻轻握住她的手,语重心长,满是过来人的通透与忧心:“仪儿,你万万不可这般豁达。深宫浮沉,荣辱皆虚,子嗣才是女子唯一的依仗与指望。六皇子、七皇子虽与你亲近依赖、待你温顺敬重,可他们终究不是你亲生骨肉,来日变数难料,万万不能全然依仗。”
“女儿都明白。”楚令仪轻轻颔首,神色沉静,早已将其中利害看得透彻分明。
楚母缓了缓语气,继而说起家事:“你父亲托人带了话来,他心生念想,想要调任回京、入天启任职,我已经替你回绝了。往后这件事,你一概不要过问,也不要放在心上。”
她目光恳切,细细叮嘱:“陛下素来体恤你,因着你的缘故,你父亲在扬州任职一路顺遂、安稳无忧,已是天大的恩典。如今你兄长仕途坦荡、步步高升,亦是沾了你的福泽。你记住,千万不可主动向陛下开口,为家族求取半分权势利好。”
楚母半生阅尽人情冷暖,最懂帝王心思。她深知君臣夫妻之间,分寸二字最重。帝王心甘情愿赐予的恩宠,是情分、是荣宠;若是主动开口乞求,便成了交易、成了牵绊,久而久之,只会损耗帝心,落得被动境地。
楚令仪了然于心,轻声应道:“女儿知晓。自入宫以来,除却此番特例出宫散心,我从未向陛下求取过任何东西,母亲大可安心。”
楚母微微点头,稍作沉吟,又提起一桩私事:“还有你二姐。”
她轻叹一声,语气复杂:“你封妃之后,她日子过得愈发窘迫艰难。知晓你如今尊贵,她几番寻到我这里,想要与你修补往日情分。当年之事,她虽是受人蒙蔽算计,可终究是她亲手,毁了你年少顺遂光景、误了你半生机缘。来日你待她是宽宥是疏离,全凭你心意,母亲不干预,只告诉你实情。”
楚令仪闻言,眸色微动,轻声问道:“二姐如今……过得很不好吗?”
“嗯。”楚母淡淡应声,语气带着几分唏嘘,却无半分怜悯,“境遇凄凉,也是她当年一念之差,亲手求来的结局,怨不得旁人。”
楚令仪沉默片刻,转而问道:“那四妹呢?”
提起小女,楚母眉宇间多了几分无奈:“有你祖母一味偏袒护持,性子愈发骄纵。如今老太太更是打着你的名号,一心想为你四妹谋一门顶级好亲事。好在你父亲心里透亮、顾全大局,知晓你素来厌烦这些攀附算计之事,次次避而不答,不曾应下半句。”
“如此便好。”楚令仪眸色清冷,心底已然有了全盘计较,“女儿心里都有数了。”
她稍一思索,忽然开口确认:“我记得当年,四妹是被祖母过记在了母亲你的名下,是吗?”
“正是。”楚母微微一怔,怅然道,“那年家中变故琐事繁多,风波不断,一时顾不上这些细碎规矩,时日一久,我也渐渐忘了这桩不妥之事。”
楚令仪眸光沉静,语气笃定,字字端正守礼:“庶便是庶,嫡便是嫡,以庶乱嫡,坏了宗族规矩,本就不合情理。父亲素来顾全大局、通晓事理,其中分寸利害,他自然知晓该如何处置。”
楚母看着沉稳通透、事事清醒的女儿,心头宽慰,轻轻点头:“好,此事我会与你父亲细说妥当。”
不过数日光景,离宫静养许久的宣妃,终归是重回了天启后宫。
这一夜,是萧若瑾自独宠关雎宫以来,头一回未曾踏足这里半步。
帝王散朝之后,未批奏折,未理公务,径直去往了宣妃的寝宫。消息悄然传遍六宫,却无半分看笑话的窃喜。朝野后宫皆知,宸妃楚令仪温婉仁柔、处世宽和,从无恃宠骄纵之举,远比性情张扬的宣妃好相处,无人敢轻易得罪这位圣眷最浓的主子。
可偌大的关雎宫,终究是彻底冷了。
殿中地龙余温渐消,穿堂晚风携着夜色凉意层层漫浸,沁得梁柱窗棂都染了寒。往日永远温润热闹的宫室,今夜寂静得能听见烛花轻爆的声响。
这是楚令仪入宫承宠至今,第一次褪去从容淡然的假面,心底翻涌着汹涌又陌生的情绪。不是怨怼,是绵长的失落,更是深入骨髓的惶恐与不安。她素来通透理智,惯于拿捏君臣分寸、看淡帝王恩宠,可今夜,她破天荒乱了心神。
心绪郁结难解,她遣宫人温了一壶陈年佳酿,独坐月下自斟自饮。酒液清醇入喉,烧得喉头微烫,却熨不平心底空落落的疼,反倒将平日里死死压抑的软媚与脆弱,尽数勾了出来。
酒意渐酣,她一时情起,缓步步入满庭梨花树下。
月色溶溶,泼洒一身素白清辉。晚风拂动她纤雅广袖,纤腰款款,裙摆流曳如流云舒卷。枝头残梨簌簌纷落,细碎雪白花瓣沾在她的发鬓、眉梢、肩头,衬得她面若月华,眉眼清丽入骨。
醉后的美人,褪去了平日端庄自持的清冷,添了几分慵懒靡丽的媚色。眼波蒙蒙如含秋水,唇瓣被酒色浸得嫣红欲滴,身姿翩跹起舞时,柔肢婉转,步步生姿。月下梨花绝美,却不及她半分动人——是清绝与娇媚相融的美,干净又潋滟,清冷又勾人,让人一眼便彻底沦陷。
酒酣力软,最后一个舞步旋落,她身形骤然一轻,踉跄着便要栽倒。
下一瞬,一道熟悉的黑影覆来,温热有力的长臂稳稳扣住她的纤腰,将她整个人牢牢锁进宽厚安稳的怀中,隔绝了所有虚晃与慌乱。
熟悉的清冽龙涎香裹住周身,楚令仪朦朦抬眸,醉眼水雾氤氲,长长的睫羽轻颤,嗓音是醉酒后独有的、软糯慵懒又极致妩媚的调子,轻轻柔柔,带着一丝哑意的娇黏,丝丝缕缕勾人心魄。
“陛下……你来了……”
她气息浅浅,尾音拖得又轻又软,满是委屈的缱绻,水雾的眸子定定望着他,带着全然卸下防备的依赖:“你终于来了……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萧若瑾垂眸凝着怀中人,心口猛地一悸,翻涌着无尽的庆幸。
幸而他终究压下琐事,匆匆赶来。
他执掌大启万里江山,坐惯了九五至尊的孤高之位,见惯了后宫人人恭谨自持、面面俱到的模样,从未见过这样的楚令仪。往日的她,永远得体、永远清醒、永远分寸得当,从无半分儿女情态,让他总觉得,她敬他的帝王之位,多过于念他本人。
可今夜,醉意撕碎了她所有的克制。
她软软地挂在他身上,双臂紧紧环着他的脖颈,不肯松开分毫,整个人娇憨又黏人。眼尾泛红,眸光迷离,一身媚骨尽数展露,说话声娇娇软软、酥媚入骨,每一个字都轻漾在耳畔,甜糯撩人,惹人心头发烫。
这一刻他无比清晰地知晓:她心里,是真的有他。
“陛下,”她埋在他颈窝,软软蹭了蹭,嗓音黏媚细碎,带着小心翼翼的不安,“宣妃回来了……你是不是……就不疼我了,不要我了?”
萧若瑾收紧怀抱,将这团柔软牢牢拥住,指腹轻轻摩挲她微凉的后颈,声线低沉温稳:“没有。孤从未想过弃你。”
醉了的人,最是执拗霸道,也最是直白坦诚。
楚令仪微微抬首,蒙蒙杏眼定定锁住他,眸光带着独属于少女的占有欲,软糯妩媚的声线添了几分娇蛮,甜媚入骨:“不行……陛下是我的。你是我一个人的……不许再去看别人,半分都不许。”
萧若瑾心头滚烫,眼底盛着快要溢出来的宠溺与沉沦。
他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楚令仪。端庄宸妃的皮囊褪去,余下的是独属于他一人的、娇蛮、柔软、媚态天成的小女子情态。这份独一份的霸道与贪恋,可爱得让他心甘情愿俯首,甘愿卸下所有帝王锋芒。
他俯首,鼻尖轻蹭过她泛红的眼尾,字字温柔郑重,极尽纵容:“嗯,是你的。江山是江山,我是你的,从头到尾,只属于你一人。”
得了承诺,心底积压整夜的空落轰然崩塌,酸涩席卷四肢百骸。楚令仪蹙着细眉,轻轻喘息两声,媚软的嗓音带着细碎委屈的颤音,丝丝缕缕撩人心弦:“陛下……我好像病了……心口好闷、好疼……空落落的,怎么都填不满……”
他一夜未至,她便一夜难安。原来不知何时,这个清冷自持的女子,早已为他动了真心,患得患失,辗转难眠。
萧若瑾心头怜惜丛生,轻声低哄:“别怕,仪儿,我来了。我陪着你,再也不叫你独自守着空殿,再也不叫你难过。”
宫人早已尽数退远,整座梨庭唯有月色倾泻,落英纷飞。
无朝堂规矩,无帝王尊卑,无后宫分寸。此刻没有君临天下的天启帝君,只有一个彻底沉溺温柔、甘愿拜倒在她裙下的寻常俗人。
月色醉人,梨花醉人,怀中醉酒的美人,更醉人千万倍。
楚令仪攥紧他的衣袍,身形微颤,整个人软若无骨地倚在他怀中,断续的喘息绵软娇媚,声声呢喃又轻又媚,尾音拖出细细的酥颤,撩人至极:“陛下……别走……别丢下我……”
月下缱绻,情潮翻涌。
一声声细碎软糯的吟哦,媚而不妖,柔而入骨,缠绵散落夜风之中。宫外值守的大监与暗卫个个耳力极佳,此刻皆屏息垂首,心神震颤,硬生生受着这蚀骨的绵软撩人,不敢有半分异动。
意乱情迷,风月失色,世间万物尽数退场,唯余彼此。
情至最浓处,萧若瑾俯首凝着怀中人迷离动人的眉眼,眼底再也没有半分帝王的清冷威严,只剩滚烫、赤诚、毫无保留的深情。
他褪去了千年帝王自称的“孤”,只用最真切、最平等、最滚烫的“我”,沙哑低沉地轻声追问,字字皆是心底最真的执念:
“令仪……我的仪儿……你爱我吗?”
楚令仪眸光涣散迷离,醉得彻底,心神早已缱绻纷乱。她轻轻摇头,嗓音软糯氤氲,带着懵懂的娇媚:“我……我不知道……”
她半生理智,素来清醒自持,从未这般肆意沉沦,分不清这深宫眷恋是恩宠依赖,还是入骨情深。
可萧若瑾早已爱得彻底,爱得无怨无悔。
他望着月色下这张让他心心念念、牵肠挂肚的容颜,俯首抵着她的唇,将积压日久、从未对外人言说的深情,尽数坦露,告白得赤诚又滚烫,字字泣心,句句真心,褪去所有权柄孤傲,唯余一腔纯粹爱意:
“没关系。你不知,便换我来爱你。”
“仪儿,我爱你。”
“不是帝王对妃嫔的偏爱,不是权衡利弊的恩宠,只是我,萧若瑾这个人,完完全全、一心一意地爱着你。”
“从初见动心,到沉沦至此,往后余生,岁岁年年,唯你一人,永不更改。”
一字一句,温柔深沉,掷地有声,是帝王最珍贵、最唯一的情誓。
震彻心腑的告白落下,楚令仪心头所有的惶恐、茫然、不安尽数被滚烫的爱意填满。她眼底水光闪动,主动抬手搂住他的脖颈,仰头吻了上去,温柔又热烈,彻底沉溺在这片梨月情深之中。
漫天梨花落不尽,满腔深情渡余生,二人彻底相拥沉沦,共赴风月情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