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的阳光、沙滩和海鲜大餐,如同一场酣畅淋漓的美梦,让所有人都暂时忘却了山林的险峻和商场的硝烟。然而,梦终究会醒,日子还要继续。在渔村舒舒服服地住了大半个月后,张学峰知道,是时候返回那个更真实、也更需要他的世界了。
满载着晒干的海货、孩子们捡拾的斑斓贝壳、以及被海风滋润得黑红透亮的好气色,车队告别了依依不舍的渔民朋友,踏上了归途。
回到张家屯时,已是农历六月下旬。兴安岭的夏天,短暂而热烈。屯子周围的田野里,玉米已经长得一人多高,宽大的叶子在阳光下舒展着,形成一片青纱帐;大豆开着紫色的小花,土豆地里绿油油一片。远处山坡上,柞树、椴树郁郁葱葱,山林间鸟鸣虫嘶,生机勃勃。
与海滨的悠闲截然不同,屯子里弥漫着一种忙碌而踏实的气息。夏收夏种虽未完全开始,但田间管理正是紧要的时候。锄草、追肥、防治病虫害……家家户户的劳力都扑在了地里。空气中混合着泥土的芬芳、庄稼生长的清新气息,以及农家肥特有的、并不难闻的土腥味。
“兴安集团”的总部大院也忙碌依旧,刘小军坐镇中枢,处理着日常事务和药材基地的进展汇报。见到张学峰回来,刘小军长舒了一口气,连忙汇报了近况:药材基地的土地平整和引水渠修建进展顺利,吴技术员带着人已经开始在部分整理好的地块试种黄芪和五味子;公司各项业务运转正常;林场那边合作加深,又送来几车优质的木材边角料;地区那边,宋文远的“文远贸易公司”和“聚贤楼”老实停业整顿了三天后重新开张,但明显低调了许多,暂时没再搞小动作……
听完汇报,张学峰点点头,对刘小军这段时间的操持表示满意。但他没有立刻钻进办公室处理堆积的文件,而是换上了一身半旧的粗布衣裳,戴上一顶破草帽,对刘小军说:“文件晚点看。走,小军,跟我下地看看去。”
刘小军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也找了一顶草帽戴上。
两人没有骑马,也没有坐车,就这么步行着,沿着屯子里的土路,向屯子后面的集体田地走去。
路上,遇到了不少正在地里忙活的屯邻。看到张学峰这身打扮走来,大家都有些意外,随即热情地打招呼。
“学峰回来啦?海边玩得可好?”
“张社长,您这大忙人还亲自下地啊?”
“快来看看俺家这苞米,长得老带劲了!”
张学峰一一笑呵呵地回应,不时停下脚步,蹲在地头,跟老把式们聊上几句,问问庄稼的长势,雨水怎么样,有没有闹虫害。他问得很细,听得也很认真,有时还伸手捏捏泥土,看看墒情。
“李叔,你这豆子地,草有点厚了,得赶紧薅一遍,不然跟豆子争肥。”
“王婶,你家这土豆垄沟浅了点,培土不够,赶明儿下雨容易烂。”
“这玉米叶子背面有蚜虫了,得赶紧打点烟梗水或者肥皂水,不然影响授粉。”
他说的都是地道的庄稼话,指出的问题也都在点子上,让那些老庄稼把式都连连点头,佩服不已。谁能想到,这位在外面呼风唤雨、打狼杀牛的“张社长”,对地里这些活计也门清儿?
刘小军跟在后面,看着社长如此自然地融入乡亲之中,心中感慨。这就是社长的根基所在,他从未因为发家致富而脱离这片土地和这些乡亲。
走到一片属于“兴安集团”集体承包的、准备用来扩大药材基地的坡地时,看到陈石头正带着十几个雇工在清理最后的树根和石块,干得汗流浃背。
“石头叔,歇会儿!”张学峰招呼道。
陈石头抹了把汗,走过来,咧嘴笑道:“社长回来啦?这海边风吹得,人都精神了!”
“精神也得干活。”张学峰笑着递给他一碗路上从井里舀的凉水,“这边进度咋样?”
“快咧!”陈石头咕咚咕咚喝完水,指着那片已经初见规模的土地,“这片五十亩,月底前保准平整完,水渠也能通过来。吴技术员说了,这块地向阳,土质也好,适合种五味子,搭架子的材料都准备好了。”
“好,辛苦了。”张学峰拍拍他的肩膀,“不过石头叔,这大热天的,让大家干一阵就歇歇,别中暑了。绿豆汤备足没有?”
“备着呢!您放心!”陈石头心里暖烘烘的。
在田里转了一圈,张学峰又带着刘小军去了屯子里的几户生活比较困难的人家看了看,送了些从海边带回来的鱼干和自家腌的咸鸭蛋,问问有没有什么难处。这些人家都是以前的老邻居,或者家里男人不顶事的,张学峰发达后从未忘记照拂,经常让公司以各种名义给些帮衬。
等回到自家院子时,已是傍晚。夕阳给屯子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炊烟袅袅升起,空气中飘荡着饭菜的香味。
徐爱芸已经做好了晚饭,简单的农家菜:新下来的土豆炖豆角,黄瓜蘸大酱,一盘咸鸭蛋,还有一盆金黄的小米粥。饭菜摆在小院的石桌上,一家人围坐,其乐融融。
“爹,您今天下地了?”雨涵好奇地问,她很难想象父亲拿着锄头的样子。
“嗯,去转了转。庄稼长得不错,今年收成应该差不了。”张学峰扒了一口粥,觉得比什么山珍海味都香甜。
“社长,您对种地也这么懂啊?”栓子也忍不住问。
“你爹我啊,骨子里就是个庄稼人。”张学峰笑了笑,“以前没饭吃的时候,谁不会伺候那几亩地?这手艺,丢不了。往后咱们公司产业再大,这地里的根本,也不能忘。”
正吃着饭,隔壁孙福贵端着个大海碗溜达过来了,碗里是媳妇新贴的玉米面饼子和熬得稀烂的豆角。“峰哥,吃饭呢?俺家那口子非让送来几个饼子,尝尝,新苞米面的,香!”
不一会儿,周建军也拎着半条腌鱼过来了,说是昨天去河里摸的。陈石头也捧着几个新摘的、红彤彤的西红柿凑了过来。
小院顿时热闹起来。男人们就着咸菜,啃着饼子,喝着粥,天南海北地胡侃。女人们则聚在一边,低声聊着家长里短,孩子的学业,衣服的花样。孩子们在院子里追逐打闹,笑声不断。
夜幕降临,暑气稍退。各家搬出小板凳、凉席,聚在屯子中间那棵老槐树下纳凉。老槐树枝繁叶茂,不知活了多少年岁,是屯子里天然的集会场所。
上了年纪的老人摇着蒲扇,开始讲古。讲早年间闯关东的艰辛,讲山林里的精怪传说,讲打鬼子时候的惊险往事……孩子们托着下巴,听得入了迷。大人们也安静地听着,偶尔插几句话。
张学峰也坐在人群里,靠在粗糙的树干上,听着这些熟悉又遥远的故事,感受着这平淡却充满人情味的乡村夜晚。远处池塘里传来阵阵蛙鸣,草丛中萤火虫一闪一闪,星空低垂,银河横贯天际。
这样的夜晚,没有算计,没有争斗,只有乡情的温暖和生活的宁静。这是他所熟悉并深爱的土地和生活方式。无论他在外面有多么显赫的地位,取得多大的成就,回到这里,他依旧是张学峰,是张家屯的儿子。
刘小军坐在他旁边,低声汇报着一些公司需要他最终拍板的事务。张学峰静静地听着,偶尔给出简短的指示。在这样的氛围下,连处理公务都少了几分焦躁,多了几分从容。
夜深了,露水渐重。人们陆续散去,各自回家。
张学峰躺在自家凉爽的土炕上,听着窗外熟悉的虫鸣,妻子在身边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孩子们在隔壁也早已熟睡。他感到一种从内到外的放松和充实。
山村夏忙,温情日常。
这看似琐碎平淡的农家生活,却是他力量的源泉和心灵的港湾。在这里,他汲取着土地的养分和乡亲的信任,也明确着自己奋斗的意义——不仅仅是为了个人财富和声望,更是为了守护这片土地上的人们,能过上安稳、富足、有尊严的生活。短暂的休憩和温情的浸润,是为了以更好的状态,去迎接未来更广阔天地里的风浪。而这片黑土地和土地上的人们,将永远是他最坚实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