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海的丰饶收获和爆棚的喜悦感,如同新鲜的海风,在渔村小院里萦绕了一整天。然而,亲手在沙滩礁石间弯腰寻觅的乐趣,终究无法完全替代对那浩瀚深海的好奇与向往。尤其对于栓子、雨涵这些半大孩子,以及孙福贵、周建军这些习惯了在山林里追逐大型猎物的汉子们来说,近海的收获虽然满足,却总让人觉得少了点“征服”的意味。
“爹,咱们自己那条船,啥时候能出海啊?光在岸边挖挖捡捡,没劲。”晚饭后,栓子一边帮着收拾碗筷,一边忍不住问道。他的眼睛瞟向窗外暮色中码头方向模糊的船影。
“就是,峰哥,咱这趟来,不就是为了体验海上生活嘛!光在滩涂上转悠,跟老娘们儿似的。”孙福贵也嚷嚷道,他昨天掀石头抓螃蟹的豪迈,似乎还没过瘾。
周建军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渴望同样明显。就连陈石头,抽着烟袋,也慢悠悠地说:“听说深海里头,鱼群乌泱泱的,一网下去,满船银光……咱是不是也该见识见识?”
孩子们更是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央求。小兴安虽然不懂,也跟着哥哥姐姐们“船船、鱼鱼”地叫。
张学峰看着众人期盼的眼神,心中早有计较。他何尝不想带大家真正出海体验一番?这不仅是为了满足好奇心,更是深入了解海上营生、检验自己这条渔船、锻炼队伍海上适应能力的必要一步。只是,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
“出海不是儿戏。”他放下手里的茶碗,神情变得严肃,“咱们这些人,除了少数几个跟老王头学了点皮毛,绝大多数都是旱鸭子,对大海的脾气一无所知。咱们自己那条船,吨位不大,抗风浪能力有限,载咱们这么多人,再带上些新手,风险太大。”
他顿了顿,看到众人脸上露出失望之色,话锋一转:“不过,想出海,也不是没办法。”
“啥办法?”孙福贵急忙问。
“租船。”张学峰道,“村里有吨位更大、设备更全的渔船,船老大经验也丰富。咱们可以租上一条,再请老王头和他信得过的伙计掌舵帮忙,咱们的人跟着学习、打下手。人也不用去太多,挑些身强力壮、不晕船、胆子大的先体验。这样既安全,又能学到真东西。”
这个提议稳妥可行,众人眼睛又亮了起来。
“我看行!”陈石头首先赞同,“稳当点好。海上可不比咱山里,一脚踩空最多摔一跤,海里出事可就是大事。”
“那就这么定了。”张学峰拍板,“富贵,建军,明天一早,你们跟我去找老王头和村里管事的,看看哪条船合适,谈租金和出海事宜。栓子,你想去的话,得保证一切行动听指挥,不准乱跑乱动。”
“是!爹!”栓子兴奋地应道。
徐爱芸和几个妇女虽然有些担心,但知道男人孩子心野,拦不住,只能再三叮嘱注意安全,又忙着去准备晕船药、干粮和饮水。
第二天,天气晴朗,海面微波荡漾,是个出海的好日子。张学峰带着孙福贵、周建军、栓子,还有另外四五个身板结实、自称“绝不晕船”的年轻队员,找到了老王头。
听说张学峰想租大船带人出海体验,老王头很热情:“张社长想得周到!自己那条船跑跑近海还行,带生手出远点,是得用大船。村里‘海丰号’刚休整完,吨位够,机器也新,船老大是我本家侄子,人稳当,技术好。就是租金……”
“租金好说,按规矩来,该多少是多少。”张学峰爽快道,“关键是安全,还有,得让咱们的人跟着学点真本事。”
“那没问题!包在我身上!”老王头拍着胸脯,立刻带着他们去找“海丰号”的船老大王海峰。
王海峰是个三十出头的精壮汉子,皮肤黝黑发亮,眼神锐利,一看就是常年在海上搏击风浪的老手。听说张学峰是老王头的贵客,又见张学峰气度沉稳,谈吐实在,租金也给的公道,便爽快地答应了。双方约定,当天下午就出海,去附近一处传统的渔场,航程不远,当天往返,主要是拖网作业,让“兴安”的人体验从放网到收网的全过程。
中午饭后,被选中的出海队员在码头集合。除了张学峰、孙福贵、周建军、栓子,还有四名年轻队员,加上王海峰和他的三个伙计,一共十二人。张学峰再次重申纪律:一切行动听船老大指挥;在船上站稳扶好,不准追逐打闹;不准私自靠近船舷,尤其是放网收网时;感觉不适立刻报告。
“海丰号”是一艘长约二十米的木质机动渔船,船体刷着蓝白相间的漆,虽然有些旧痕,但保养得不错。船上装有柴油发动机、舵轮、绞盘,船舱里堆放着整齐的渔网、浮标、绳索。
众人依次登船。第一次登上真正出海渔船的山里汉子们,既新奇又有些紧张。脚下不再是坚实的大地,而是随着波浪轻轻摇晃的甲板,这种感觉很奇妙。栓子紧紧抓着船舷的栏杆,既兴奋又有些心跳加速。
王海峰和伙计们检查了发动机、舵机、导航设备(主要是罗盘和简易海图),又和大家简单介绍了船上的主要设备和安全须知。然后一声令下:“解缆!启航!”
柴油机发出低沉有力的轰鸣,船尾翻起白色的浪花。“海丰号”缓缓驶离简陋的码头,向着蔚蓝的深海驶去。
起初,船在港湾内行驶,还算平稳。但一出防波堤,真正的海浪便感受到了。虽然今天风浪不大,但涌浪依然让船体有明显的起伏摇晃。
几个年轻队员的脸色开始有些不自然,紧紧抓着固定物,抿着嘴不说话。孙福贵和周建军倒是适应得挺快,只是觉得脚下有点飘,像喝了酒。栓子起初有点恶心,但按照王海峰伙计说的,目光尽量望向远处的海平面,深呼吸,慢慢也缓了过来。
张学峰站在驾驶舱旁边,身体随着船体晃动自然调整重心,显得颇为稳当。他仔细观察着王海峰的操作:如何看罗盘定方向,如何根据海浪调整航速和舵角,如何了望海面寻找鱼群的迹象(看海鸟、看水色)。
“张社长,您这身子骨,挺稳啊,不像第一次出海。”王海峰一边操舵,一边有些惊讶地说。
“山里走路,也常有陡坡乱石,习惯了掌握平衡。”张学峰笑笑,“王老大,这看鱼群,有啥讲究?”
“讲究多了!”一说起本行,王海峰来了精神,“最简单是看鸟。海鸥、鲣鸟这些,它们眼睛尖,哪里有鱼群翻腾吃食,它们就往哪儿聚。你看那边——”他指着左前方一群低空盘旋鸣叫的海鸥,“那片底下,八成有小鱼群。再就是看水色,海水颜色突然变深,或者有暗涌、冒泡,也可能有鱼。不过今天咱们去的那片渔场,是老地方,凭经验。”
船行约一个多时辰,周围已是一望无际的碧蓝,陆地只剩下身后一道模糊的灰线。王海峰降低航速,伙计们开始准备渔网。
拖网是一种大型的锥形网具,网口巨大,靠船拖行,将途经的鱼虾兜入网中。在王海峰的指挥下,张学峰等人也上前帮忙。这活儿需要配合,尤其是放网时,要将沉重的网具顺序推入海中,不能缠住。
“一、二、三,推!”
随着号子,巨大的渔网如同一条灰色的巨蟒,从船尾滑入海中,拖在后面,只留下浮标和牵引索在船尾翻滚的海浪中起伏。网放完了,船保持匀速拖行。
等待收网的时间是漫长的。海上日头毒,虽然带着草帽,但没过多久,众人还是被晒得脸上发烫,裸露的皮肤火辣辣的。海风带着咸腥味不断吹拂,一开始觉得新鲜,久了也有些腻。
“出海的滋味,也不全是诗情画意啊。”孙福贵抹了把汗,嘀咕道。
“这才哪到哪,要是遇上风浪,或者冬天,那才叫遭罪。”一个王海峰的伙计笑道,“海上饭,不容易吃。”
张学峰却利用这段时间,向王海峰请教更多问题:不同季节主要捕什么鱼?如何根据风向潮汐选择下网地点?遇到突发天气如何应对?渔船日常如何维护保养?王海峰见他问得在行,也乐意多说。
大约过了两个时辰,王海峰看了看手表,又观察了一下海面和拖网绳索的张力,下令:“准备收网!”
大家精神一振。收网是重体力活,也是见证收获的时刻。船上的柴油绞盘“吱呀呀”开始转动,沉重的牵引索被一圈圈收回,绷得笔直。
随着渔网被缓缓拉近船尾,海水开始剧烈翻腾,隐约可见网中银光闪烁!
“有货!”不知谁喊了一声。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眼睛死死盯着海面。绞盘继续转动,网口终于露出了水面!
刹那间,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欢呼!
只见巨大的网兜里,银光闪闪,鱼尾翻腾,密密麻麻挤满了鱼!主要是常见的鲅鱼、带鱼、黄花鱼,还有不少杂鱼和虾蟹!网被拖上船尾的滑道,解开网底扎绳,哗啦一声,小山般的鱼获倾泻在甲板上,活蹦乱跳,银鳞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几乎晃花了人眼。
“我的天!这么多!”孙福贵瞪圆了眼睛,他打过野猪,围过狼群,却从没见过如此密集、如此“温顺”的“猎物”以这种方式呈现在眼前。
周建军也是目瞪口呆,下意识想去找家伙按住这些“乱跳的猎物”,却不知从何下手。
栓子和年轻队员们更是兴奋得哇哇叫,想伸手去抓,又被滑溜溜乱蹦的鱼弄得手忙脚乱。
甲板上瞬间变成了欢乐而忙乱的战场。鱼在脚下扑腾,虾蟹乱爬。王海峰和伙计们哈哈大笑,熟练地开始分拣:将值钱的黄花鱼、大鲅鱼、肥带鱼挑出来放进船舱的冰鲜箱(带了冰块);较小的杂鱼和虾蟹则另外堆放,可以自己吃或低价处理。
张学峰也挽起袖子加入分拣。他学得很快,很快就能分辨不同鱼种,手法也渐渐熟练。看着这满船活蹦乱跳的收获,他心中感慨:山林狩猎,是个体或小群体对大型目标的精准博弈,讲究隐蔽、耐心、一击必中;而这海洋捕捞,更像是人类借助工具,对庞大生物群体进行的规模化“收割”,讲究的是对规律的把握、工具的运用和团队的协作。两者截然不同,却都充满了人与自然博弈的智慧和收获的喜悦。
“这一网,怕是有上千斤吧?”张学峰问道。
“不止!”王海峰脸上满是丰收的喜悦,“看这成色,得有一千五六百斤!张社长,你们运气不错,第一网就碰上好鱼情!这趟油钱人工都赚回来了还有富余!”
分拣完毕,清理甲板。王海峰看看天色,决定不再下第二网,见好就收,返航。
回程路上,夕阳再次将海面铺成金色。虽然每个人都一身鱼腥,疲惫不堪,晒得皮肤发红,但脸上都洋溢着满足和兴奋的笑容。这次出海,不仅收获了实实在在的鱼获,更重要的是,他们真正踏入了大海的领域,亲身体验了海上渔民的劳作方式,对这片蓝色的世界有了更直观、更深刻的认识。
栓子倚在船舷,望着远方逐渐清晰的陆地轮廓,海风吹拂着他发烫的脸颊,心中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开阔感。山林给予的是沉稳与坚韧,而大海,赋予的则是辽阔与未知的向往。
租赁渔船,初次出海。
这不仅仅是一次新奇的体验,更是一扇大门的开启。它让“兴安”这群陆地上的强者,初步领略了海洋的韵律与慷慨,也为未来可能更深地介入海上生计、甚至应对海上风险,埋下了第一块认知的基石。收获的喜悦背后,是对大海更深一层敬畏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