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西川在采伐队干了三天,郑大胡子就把他当成了宝。
不是因为王西川会说漂亮话——恰恰相反,王西川一天到晚说不了几句话。郑大胡子看上他,是因为这人是真能干活。四十七棵树,码得整整齐齐的木头垛子,还有那双磨得全是血泡却从不叫苦的手,这些比什么都有说服力。
第四天早上,王西川照例天不亮就起来了。
林场的早晨和靠山屯不一样。靠山屯的早晨是鸡鸣狗叫,是炊烟袅袅,是三叔公在院子里咳嗽的声音。林场的早晨是拖拉机的突突声,是油锯的嗡嗡声,是工人们扯着嗓子喊“开工了”的粗犷嗓门。
王西川穿上黄丽霞给他做的新棉袄,这棉袄是过年时候新絮的棉花,厚实得很,穿在身上暖烘烘的。他又把猎刀别在腰里,猎枪背在肩上,这是他在靠山屯养成的习惯,走到哪儿都带着家伙。
“当家的,早饭好了。”黄丽霞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苞米面粥从厨房出来,粥上面漂着几根咸菜丝,还有两个杂合面馒头。
王西川接过碗,呼呼喝了两口,粥烫嘴,他吸溜了几声。黄丽霞坐在他对面,一边给儿子王家兴喂奶,一边看着他吃。
王家兴两个多月了,白白胖胖的,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葡萄。他躺在母亲怀里,小嘴叼着奶头,咕咚咕咚地喝,喝几口就停下来喘口气,然后又接着喝。黄丽霞低头看着儿子,眼里全是慈爱。
“爹,您今天还去采伐队?”王昭阳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一摞账本。
“嗯。”王西川又咬了一口馒头。
“孙场长昨天跟我说,想让您去楞场。”王昭阳在林场财务科上班,消息灵通,“说楞场工长老了,干不动了,没人愿意接。”
王西川嚼着馒头,没吭声。
黄丽霞抬起头:“楞场是干啥的?”
“木材堆放的地方。”王昭阳解释,“活累,责任大,还容易得罪人。听说以前几个工长都干不长,不是累跑了就是得罪人被撵走了。”
“那你爹可不能去。”黄丽霞皱起眉头,“好不容易在林场安顿下来,别惹麻烦。”
王西川咽下最后一口馒头,把粥碗里的粥喝得干干净净,用袖子抹了抹嘴,说:“场长没说让我去,你们瞎操啥心。”
他站起来,把碗递给黄丽霞,又看了看儿子王家兴。小家伙吃饱了,打了个奶嗝,闭着眼睛睡着了,小嘴还一嘬一嘬的。王西川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小脸蛋,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爹,您路上小心。”王望舒从卫生所的方向走过来,穿着白大褂,脖子上挂着听诊器。她每天早上都先去卫生所打扫卫生,然后回来吃早饭。
“嗯。”王西川背起枪,出了门。
大青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这条狗跟着王西川好几年了,通人性,王西川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大青的毛色油亮,体格健壮,站在那里像一头小牛犊。它看见王西川出来,摇了摇尾巴,跟在他身后。
从家属房到采伐队,要走半个多时辰。王西川走得快,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
采伐队的院子还是那个样子,木板房,油锯,斧头,绳索,空气中弥漫着松脂和柴油的味道。但今天院子里的气氛不太一样。
几个工人蹲在房檐下抽烟,看见王西川来了,都不说话,只是拿眼睛瞟他。那种目光王西川见过——在靠山屯,他刚当上合作社主任的时候,也有人这么看他。是不服,是试探,是想看看他到底有多大本事。
王西川没理会,径直走到工具棚,拿出那把他用的油锯,蹲在地上检查。链条昨天磨过了,火花塞是新换的,油箱里的油也加满了。他又从腰里拔出猎刀,在裤腿上蹭了蹭,刀刃闪着寒光。
“哟,来啦。”
郑大胡子从木板房里出来,嘴里叼着烟卷,脸上的络腮胡子乱蓬蓬的,像冬天的枯草。他看了看王西川,又看了看蹲在房檐下抽烟的几个工人,嘴角抽了抽。
“郑队长。”王西川站起来。
“今天不急着进山。”郑大胡子吐了口烟,“今天有人要来。”
“谁?”
“林场保卫部的。”郑大胡子眯着眼睛,“听说前些天楞场丢了一车木材,保卫部查了好几天,屁都没查出来。今天来咱们采伐队调查,问问有没有人见过可疑的人。”
王西川听了,没说话。
蹲在房檐下抽烟的几个工人开始议论起来。
“一车成品木材,三千多块呢,就这么没了。”
“保卫部那帮人,都是吃干饭的。让他们抓个偷木头的,比让他们上月亮还难。”
“听说老科长眼疾犯了,看不清东西,快退休了。”
“退了谁干?那帮人谁会认山路?谁会追踪?让他们在林子里找个人,比大海捞针还难。”
正说着,院子外面传来汽车的声音。一辆绿色的解放牌卡车停在采伐队门口,车上下来三个人,都穿着林场的制服,胸前别着保卫部的臂章。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姓刘,官衔是保卫部干事,长得五大三粗,一脸横肉,走路带风。
“郑队长,打扰了。”刘干事拱了拱手。
“刘干事,有啥事?”郑大胡子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
“还是那车木材的事。”刘干事皱着眉头,“场长催得紧,说三天之内必须破案。我们查了好几天,一点线索都没有。我想问问采伐队的弟兄们,最近有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人?”
郑大胡子回头看了看工人们。工人们都摇头。
“没有。”郑大胡子说,“最近采伐队忙得很,谁有功夫管那些闲事。”
刘干事的脸色更难看了。他又问了几句,还是没问出什么来,只好带着人走了。临走的时候,他看见王西川蹲在地上鼓捣油锯,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大概是在打量这个生面孔。
刘干事走了以后,郑大胡子把工人们叫到一起,说:“今天场长说了,楞场那边要加强看管,咱们采伐队也得出人,晚上轮班巡逻。”
工人们都不说话。晚上巡逻,零下十几度,谁愿意干?
郑大胡子看了看王西川:“老王,你愿意不?”
王西川抬起头:“行。”
郑大胡子点点头,又看了看其他人:“还有谁?”
没人吭声。
“那就老王先干着。”郑大胡子一挥手,“散了,进山。”
进了林子,今天的活儿比前几天更重。场里下了新任务,采伐队这个月要完成三百棵树的指标,完不成扣奖金。工人们都憋着一股劲,油锯声此起彼伏,一棵棵大树轰然倒下。
王西川选了一棵最大的落叶松,这棵树足有一人合抱那么粗,笔直地冲向天空,少说也有上百年的树龄。他蹲下来,拉了拉油锯的拉绳,油锯“突突突”地响起来,链条飞速转动。
他深吸一口气,对准树干锯了下去。
锯末飞溅,松脂的气味弥漫开来。王西川的手很稳,油锯在他手里像长了眼睛一样,锯口平整,角度准确。他不急不躁,一下一下地锯着,锯沫子在脚下堆了一小堆。
旁边有个工人,姓孙,外号“孙猴子”,瘦得像麻秆,但手脚利索。他一边锯树一边偷看王西川,眼神里带着不服气。王西川来了三天,锯的树最多,码的木头最整齐,这让干了七八年的老工人脸上挂不住。
孙猴子加快了速度,油锯嗡嗡地叫,锯末飞得到处都是。他想跟王西川比一比,看今天谁锯得多。
王西川注意到了,但没理会。
快到中午的时候,孙猴子那边出了事。他锯的那棵松树倒的方向不对,朝着旁边一棵大树砸过去,“咔嚓”一声,两根粗壮的树枝断了,砸在地上,溅起的雪沫子飞了老远。
郑大胡子跑过来,看了看,脸黑得像锅底:“孙猴子,你瞎了眼了?树往哪倒你看不见?”
孙猴子低着头,不敢吭声。
“重锯!”郑大胡子骂了一句,“这棵树不算数,你白干!”
孙猴子咬着嘴唇,脸色铁青。他看了王西川一眼,那眼神里全是不满——他觉得王西川是来抢饭碗的,要不是王西川来了,他也不会着急,不着急就不会出错。
中午吃饭的时候,工人们围在一起,笼了一堆火,把带来的铝饭盒放在火上烤。王西川的饭盒里是黄丽霞给他装的二米饭和土豆炖粉条,饭盒一打开,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孙猴子蹲在一边,啃着凉馒头,就着咸菜疙瘩,眼睛时不时瞟王西川一眼。
郑大胡子坐在王西川旁边,把自己饭盒里的一块腊肉夹给王西川:“尝尝,你嫂子做的。”
王西川也不客气,接过来咬了一口,点点头:“好吃。”
“老王,你在靠山屯是干啥的?”郑大胡子问。
“打猎的。”王西川嚼着腊肉,“也种地,也赶山。”
“猎户出身?”郑大胡子眼睛一亮,“怪不得枪法好。我听说你前天在山里打了两只野兔?”
“碰上了。”王西川说得轻描淡写。
“碰上了?”孙猴子在旁边冷笑了一声,“我们在这山里干了七八年,一年也碰不上几只野兔。你来了三天就碰上了?运气真好。”
这话说得酸溜溜的,工人们都听出来了。
王西川没吭声,继续吃饭。
郑大胡子瞪了孙猴子一眼:“你少说两句。”
孙猴子不服气:“我说的是实话。咱们采伐队靠的是力气,不是枪法。会打猎不一定能干好采伐。”
王西川把最后一口饭吃完,合上饭盒,抹了抹嘴,看着孙猴子:“你说得对,会打猎不一定能干好采伐。但能干好采伐的人,不一定能打好猎。”
孙猴子被噎得说不出话。
工人们笑了起来。
下午继续干活。王西川又锯了二十多棵树,码的木头还是一样整齐。到了收工的时候,他数了数,今天一共锯了三十二棵,比孙猴子多了八棵。
孙猴子看着王西川码的木头垛子,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郑大胡子走过来,拍拍王西川的肩膀:“老王,明天你就跟我干。”
“行。”王西川点头。
“还有,”郑大胡子的声音压低了,“晚上巡逻的事,你多上点心。林场最近不太平,偷木材的不止一伙人,有本地的,也有外地的。你当过猎人,眼睛毒,鼻子灵,能闻到别人闻不到的东西。”
王西川看了郑大胡子一眼,点点头。
回到家,天已经黑透了。王西川推开院门,看见屋里亮着灯,窗户上蒙着一层雾气,那是屋里暖和气儿遇冷凝结的。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味,是炖白菜的味道,还加了粉条和豆腐。
“爹回来了!”王如意最先跑出来,小姑娘今年十五岁,扎着两条小辫子,脸蛋红扑扑的。她帮王西川拿下肩上的猎枪,挂在门后的钉子上。
王安宁也跑出来,十三岁的小丫头,比姐姐矮了半头,跟在姐姐后面,怯生生地叫了一声“爹”。
王西川摸了摸两个小女儿的脑袋,进了屋。
黄丽霞正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的白菜炖粉条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她转头看见王西川,笑了:“回来了?洗洗手,饭马上好。”
王昭阳和王望舒都在,一个在财务科忙了一天,一个在卫生所忙了一天。王锦秋在宣传科画了一天的宣传画,手上还沾着颜料。王韶华在学校代课,带回来一摞学生作业本,正在炕上批改。王清扬在苗圃培育树苗,裤腿上沾着泥土。
王静姝、王婉怡、王如意、王安宁围在桌子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里的趣事。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晚饭。王西川坐在炕头,黄丽霞坐在他旁边,怀里抱着王家兴。小家伙醒着,睁着黑溜溜的眼睛,看着满屋子的人,小嘴咧了咧,像是在笑。
“爹,今天孙场长又找我了。”王昭阳夹了一筷子白菜,说,“他说楞场工长老了,干不动了,想让您去试试。”
王西川扒了一口饭:“我不去。”
“为啥?”王昭阳问。
“我采伐队干得好好的,去楞场干啥?”王西川说,“再说了,楞场那活儿不好干,容易得罪人。”
黄丽霞点头:“对,你爹说得对。咱们安安稳稳过日子就行,不用争那些。”
王望舒说:“可是我听说了,要是干好了,能提拔。爹,您不能总在采伐队干一辈子吧?”
王西川看了二女儿一眼:“采伐队咋了?采伐队也是干活的,不丢人。”
王锦秋笑着说:“爹是个倔脾气,咱们说不动他。”
女儿们都笑了。
吃完饭,王西川坐在炕上,抱着儿子。王家兴在他怀里拱来拱去,小手乱抓,抓住了他的手指头,攥得紧紧的。王西川低头看着儿子,眼里全是笑意。
“儿子,你爹今天在采伐队又干了三十二棵树。”王西川小声跟儿子说话,“比你孙叔叔多干了八棵。”
黄丽霞在旁边听着,笑了:“你跟他说这些干啥,他又听不懂。”
“听得懂。”王西川说,“我王西川的儿子,咋会听不懂。”
王如意跑过来,趴在炕沿上,看着弟弟:“爹,弟弟什么时候会说话?”
“明年。”王西川说,“明年这时候就会叫爹了。”
“他会先叫爹还是先叫娘?”王安宁也凑过来。
“先叫娘。”王西川说,“他天天跟他娘在一起,肯定先叫娘。”
黄丽霞笑得合不拢嘴。
夜深了,女儿们陆续回屋睡觉。王西川把儿子放在炕上,给他盖好小被子,然后穿上棉袄,拿起猎枪,准备出门。
“当家的,这么晚了,你干啥去?”黄丽霞问。
“巡逻。”王西川说,“郑队长安排的,晚上去楞场看看,怕有人偷木材。”
黄丽霞皱起眉头:“大半夜的,一个人去?不安全吧?”
“没事。”王西川把猎枪背在肩上,“大青跟着我。”
大青听见自己的名字,从地上站起来,摇了摇尾巴。
“你小心点。”黄丽霞叮嘱。
“嗯。”王西川推开门,走了出去。
夜里的林场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声。天上没有月亮,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天空,像一把碎银子洒在黑布上。
王西川带着大青,朝楞场走去。楞场在采伐队东边,是一大片空地,堆着刚从山上运下来的木材。白天有人在楞场干活,晚上就没人了,只有一两个看门的老人。
走到楞场附近,大青突然停住了,耳朵竖起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王西川也停住了。他蹲下来,摸了摸大青的脖子,大青的肌肉绷得紧紧的,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有人在里面。
王西川把猎枪从肩上取下来,握在手里,猫着腰,沿着楞场的围栏悄悄摸过去。大青跟在他身后,没有叫,只是低低地哼哼。
楞场的围栏是用木板钉的,有一人多高,但有些地方已经朽烂了,露出窟窿。王西川找到一个窟窿,往里看。
月光下,他看见几个人影在木材垛子旁边晃动。一个人举着手电筒,另外两个人正往一辆马车上搬木材。木材很长,是四米长的红松,是上好的建材。马车已经装了大半车,少说也有二三十根。
王西川数了数,一共三个人。举着手电筒的那个穿着军大衣,看不清脸。搬木材的两个都戴着狗皮帽子,闷声不响地干活。
他的心沉了下去。
他一个人,三条枪——不,三个人,他只有一个。大青虽然厉害,但对付不了三个拿家伙的成年人。他要是现在冲出去,说不定会吃亏。
王西川没有冲动,他悄悄地退后了几步,然后转身,快步朝采伐队的方向跑去。他跑得很快,大青跟在他身边跑。
到了采伐队,他使劲拍郑大胡子的门。
“谁?”里面传来郑大胡子沙哑的声音。
“我,王西川。”
门开了,郑大胡子披着棉袄,睡眼惺忪:“咋了?”
“楞场有人偷木材。”王西川说,“三个人,一辆马车,装了半车了。”
郑大胡子的瞌睡一下子没了:“走!”
他一边穿衣服一边喊人。采伐队住着十几个工人,几分钟后都起来了,有的拿着斧头,有的拿着木棍,跟着王西川和郑大胡子往楞场跑。
到了楞场,那三个人还在。马车已经装满了,正准备走。
“站住!”郑大胡子大吼一声。
那三个人吓了一跳,领头的喊了声“快跑”,三个人跳上马车,挥鞭子打马。马受了惊,撒开蹄子就跑。
“追!”郑大胡子带人追了上去。
王西川没有追,他站在原地,举起猎枪,瞄准。
月光下,马车的轮廓很模糊,但王西川的枪法准。他没有打人,而是打中了马车的车辕——“砰”的一声,车辕断了,马车一头栽在地上,那三个人从车上滚了下来,摔得七荤八素。
工人们冲上去,把那三个人按住了。
郑大胡子举起手电筒一照,愣住了:“刘干事?”
被按在地上的,正是白天来采伐队调查的保卫部刘干事。
刘干事满脸是血,鼻子破了,门牙也磕掉了一颗,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郑队长,误会,误会……”
“误会?”郑大胡子蹲下来,盯着他,“你偷木材,还说是误会?”
另外两个人也认出来了,是保卫部的两个临时工,平时跟着刘干事混的。
王西川走过来,把猎枪背在肩上,看着刘干事,一句话没说。
刘干事抬起头,看了王西川一眼,那眼神里有怨恨,有愤怒,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你打坏了我的车辕。”刘干事咬着牙说。
“你偷木材,还有理了?”郑大胡子呸了一口,“绑了,送到场部去!”
工人们把三个人绑了,押到场部。孙场长被从被窝里叫起来,听说了事情的经过,气得脸都白了。他当场宣布,撤销刘干事的职务,开除那两个临时工,还要追究他们的法律责任。
“老王,你立了大功。”孙场长拍着王西川的肩膀,“要不是你,这一车木材就没了。”
王西川摇摇头:“应该的。”
第二天,王西川在采伐队发现偷木材的事就传遍了整个林场。工人们看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试探和不服,而是佩服和敬畏。
孙猴子也不再阴阳怪气了,主动跟王西川说话:“老王,你昨天晚上那一枪,打得真准。”
王西川笑了笑:“运气。”
“不是运气。”孙猴子认真地说,“是本事。我服了。”
郑大胡子叼着烟卷,走过来:“老王,我跟场长说了,楞场工长的位置,非你不可。”
王西川想了想,说:“我再想想。”
“想啥想?”郑大胡子急了,“楞场那边需要你这样的人。你去了,不但工钱高,还能管人。你不想干一辈子伐木工吧?”
王西川没说话。
晚上回到家,他把这事跟黄丽霞说了。黄丽霞沉默了一会儿,说:“当家的,你想去就去吧。我支持你。”
“你不怕我得罪人?”王西川问。
“怕得罪人?”黄丽霞笑了,“你王西川害怕过谁?”
王西川也笑了。
王家兴在炕上“啊啊”地叫着,小手小脚乱蹬。王西川把儿子抱起来,举得高高的,小家伙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儿子,”王西川说,“你爹要当工长了。”
黄丽霞在旁边听着,眼眶红了。她知道,这不是升官发财的事,这是有人在认可她男人,在看重她男人。从靠山屯搬到林场,她最怕的就是王西川被人瞧不起,被人当外人。现在好了,不会了。
“当家的,”黄丽霞轻声说,“你行的。”
王西川点点头。
窗外,林场的夜很安静。远处的山上,是黑压压的树林,风吹过来,松涛阵阵。那是兴安岭的声音,是这片土地的声音,也是王西川熟悉的声音。他握着儿子的手,听着窗外松涛的声音,心里无比踏实。
这一夜,他睡得格外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