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雾大得伸手不见五指。
陈阳从窝棚里钻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棉花里,前后左右全是白茫茫的,分不清东南西北。灶里的火昨晚没灭,添了粗柴,烧了一整夜,这会儿只剩下暗红色的炭火和一层厚厚的白灰。他蹲在灶边往火上添了几根细柴,趴下去吹了几口气,火着了,火苗在雾里显得小,橘红色的一小团,照不远,只能照亮灶周围两三步的地方,再远就被雾吞了。雾里的空气是湿的,吸一口满嘴都是水汽,带着松脂和腐殖土的味道,还有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山里的腥味,像是泥土和树叶和苔藓和野牲口混在一起的味道,就是大兴安岭秋天早晨的味道。
赛虎从窝棚里钻出来,站在陈阳旁边抖了抖毛,毛上的露水珠子被抖掉了,在雾里飞了一会儿,落在陈阳的裤腿上。它没像平时那样一出来就跑,而是蹲在陈阳脚边,竖着耳朵听着周围的动静,眼睛在雾里看不远,它靠耳朵判断方向。雾太大了,大到连赛虎都不敢乱跑,怕跑远了找不回来。
孙大勇从窝棚里钻出来的时候被雾吓了一跳,站在窝棚口愣了好一阵,说这雾,啥也看不见,今天还能打猎吗。陈阳蹲在灶边添柴,说能打,雾散了就能打。孙大勇说雾啥时候散,陈阳说太阳出来了就散了,秋天的雾散得快。孙大勇蹲在灶边把烟叼上,打火机打了好几下才打着,火苗在雾里显得格外亮,橘黄色的一团,把他半边脸照亮了。他吸了一口,烟从嘴角喷出来,在雾里跟雾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
老赵从窝棚里钻出来的时候骂了一句,说这雾真他妈大。他蹲在灶边先把烟袋锅子点上了,吸了一口,眯着眼看了看天。天在雾后面,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看的不是天,是风向。他伸手在空中感觉了一下,风从北边来,很弱,几乎感觉不到,但指尖能感觉到一丝丝的凉意,像有什么东西从北边慢慢地、慢慢地流淌过来。他说北风,雾散了得快,今天是个好天。老刘也从窝棚里钻出来了,他比老赵谨慎,拄着木棍先站在窝棚口听了一阵,听了半天,说林子里今天安安静静的,什么动静都没有,连鸟都不叫。老赵说这么大的雾,鸟也不愿意出来。
小王最后一个钻出来,一瘸一拐的,膝盖上的伤比昨天好多了,能弯了,但走路还是不敢使劲。他蹲在灶边烤火,火光照在他脸上,人比昨天精神了些,眼睛有光了,不像昨天那样白煞煞的吓人。他伸手在雾里抓了一把,手心湿了,说这雾真大,啥也看不见。陈阳说吃饭,吃了饭再说。
早饭还是肉汤,昨天的狍子肉还剩了一些,切成片扔进锅里煮,汤熬得浓,灰白色的,上面飘着一层油花。陈阳从背篓里摸出几个饼子,掰碎了泡在汤里,饼子硬,泡在热汤里很快就软了,用筷子一搅就成了糊糊。大家端着碗吸溜吸溜地喝,赛虎蹲在旁边等着,陈阳把碗底剩下的倒在地上给它舔。
吃完饭,雾还没散,但比早晨薄了一些。太阳在东边的山脊后面,虽然看不见,但光线已经从雾里透过来了,雾的颜色从乳白色变成了淡灰色,能见度从三五步扩大到了三五十步。陈阳蹲在地上,用手指在泥地上画了个今天的路线图,从山坳往北,翻过北边的山梁,顺沟走,那条沟他去年秋天去过,野猪多,狍子也多,还有几片榛子丛和橡子林,橡子落了满地,野猪最爱吃橡子,这时候去肯定能碰上。
陈阳站起来,把背篓背上,猎枪挎在肩上,说走。大家跟着他往北边走,赛虎跑在前面,但不敢跑远,跑出去二三十步就停下来回头等着,等人的影子从雾里走出来,再往前跑二三十步,再停下来回头等。
往北的山梁比昨天的陡,坡上长着落叶松和桦树,落叶松的针叶黄了,落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厚地毯上。桦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在风里沙沙响,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早晨里听得清清楚楚。陈阳走在前面,脚踩在松针上几乎没有声音,一步一步往上走,不喘不累。孙大勇跟在后面,喘气声重,呼哧呼哧的,踩在松针上滑了一下,差点摔倒,用手撑了一下地,手心扎了一根松针,拔出来的时候带了一点血。
上了山梁,雾更薄了。山梁上风大,风把雾吹散了一些,能看见远处的山脊和沟谷,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毛玻璃。陈阳蹲在山梁上往下看,下面的沟底还是雾蒙蒙的,看不清楚,但他知道那条沟的走向,知道哪里是榛子丛,哪里是橡子林,哪里是水源。他用手朝下面指了指,说野猪就在那片橡子林里,这个季节橡子落了一地,野猪会去吃。
下坡比上坡难走,坡陡,脚下的松针滑,得踩着树根或者石头才站得稳。陈阳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小王膝盖有伤,下坡的时候左腿不太敢吃劲,走得很慢,用手扶着树干一步一步往下挪。老赵走在他后面,没催他,也没帮他,打猎的人得自己走,自己走的路自己记得住。
下到沟底的时候,雾散了大半。太阳从东边的山脊后面跳出来了,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像金色的帘子,帘子之间飘着还没散尽的雾丝,金灿灿的,好看极了。沟底比山梁上暖和,风被两边的山坡挡住了,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晒在脸上痒酥酥的。陈阳蹲下来,开始找脚印。
橡子林的地上铺满了落叶和橡子,橡子棕色的、褐色的,有的还是完整的,有的已经被野猪拱开吃了。陈阳拨开落叶,下面的泥土被翻过了,一大片一大片的,像有人用犁铧翻了一遍。野猪拱地的痕迹,野猪用鼻子和獠牙把土拱开,找土里的橡子和虫子吃,拱过的地方泥土翻起来,草根露在外面,橡子壳散了一地。从拱地的范围看,野猪群不小,十几头,大大小小的都有。
他找到了野猪的脚印,大大小小一串,大的掌垫宽,趾甲长,三百斤以上的大公猪;中等的掌垫窄一些,趾甲短一些,是母猪;小的只有手指头大,是小猪崽,今年下的。脚印是新鲜的,昨夜或者今早留下的,土还是湿的,脚印的边缘没有干裂,有的脚印里还积着一小窝水,水是清的,还没渗完。
陈阳蹲在地上,把大家叫过来,指着脚印说,这是一群野猪,大小十几头,带头的大公猪三百斤往上,母猪两三头,小猪崽七八个。从脚印的走向看,野猪群从橡子林往南边的榛子丛去了,南边的榛子丛离这儿不远,一里多地。他让大家蹲下来看脚印,教他们分公母——大公猪的脚印掌垫宽,趾甲长,脚印间距大;母猪的脚印窄一些,浅一些,趾甲短;小猪崽的脚印小,圆,像狗爪子印。
小王拿出本子画脚印,这回画得快了,几笔就把掌垫和趾甲的形状画下来了。他画完了给陈阳看,陈阳说这次画得像了。小王笑了,嘴咧了一下,露出白牙齿,这是他进山以来第一次笑。孙大勇也蹲下来看,说这回他记住了,野猪的脚印什么样的,狍子的脚印什么样的,熊的脚印什么样的,都记住了。老赵说你记住了个屁,上回你也说记住了,结果连公母都分不清。孙大勇说这回是真记住了,老赵说走着瞧。
陈阳站起来,说今天搞一次围猎。他把大家叫到一起,蹲在地上,找了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个围猎图。南边的榛子丛在沟的拐弯处,三面是坡,一面开口,形状像一个大口袋。榛子丛北边是陡坡,野猪上不去;东边和西边是缓坡,能爬但费劲;开口朝南,是一片开阔地,草多树少。他说老赵带小王和马小六从西边的缓坡上去,从西往东压;郑彪带孙大勇从东边的缓坡上去,从东往西压;他和老刘守在开口朝南的地方,等野猪从榛子丛里跑出来,在开阔地开枪。
老赵蹲在地上看着陈阳画的图,看了一阵,说行。郑彪也蹲下来看了看,点了下头。老刘说他不开枪,他眼神不好,怕打错了,他负责在后面看着,别让野猪从背后冲过来。陈阳说行。
大家分头行动。
陈阳带着老刘和赛虎往南边的开阔地走。开阔地是一片草甸子,草有膝盖高,黄的,风一吹哗哗响。草甸子中间有几棵大柞树,树冠大,枝杈多,陈阳选了一棵最粗的柞树,蹲在树后面,把枪架在树根上。老刘蹲在另一棵柞树后面,把木棍放在旁边,从背篓里拿出一把镰刀握在手里,镰刀是防身的,万一野猪冲过来,镰刀能挡一下。赛虎趴在陈阳脚边,浑身的毛竖着,耳朵朝前,眼睛盯着榛子丛的方向,尾巴不摇了,整条狗绷得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等了一阵。
西边的山坡上先有了动静。老赵的口哨声,一声长两声短,意思是到位了。然后是东边的山坡上的口哨声,郑彪的,两声长一声短,他也到位了。陈阳吹了一声口哨,不长不短,意思是开始。
西边的山坡上响起了喊声。老赵的声音,粗嗓子,在山谷里炸开,嗷嗷的,像狼嚎。马小六也跟着喊,喊得嗓子都劈了,声音尖,在山壁上撞来撞去,回声一波一波的。然后是枪响,老赵放了一枪,不是打野猪,是吓野猪,把野猪从榛子丛里往南边赶。
东边的山坡上也响起了喊声。郑彪的喊声比老赵还大,年纪轻底气足,嗷的一嗓子,山谷里嗡嗡响。孙大勇也跟着喊,喊了两声不喊了,大概是觉得不好意思。然后是树枝敲树干的声音,咚、咚、咚,像敲鼓,也是吓野猪的。
榛子丛里炸了锅。
先是哗啦啦一片响声,榛子丛的枝条剧烈摇晃,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滚。然后是野猪的叫声——不是哼哼,是尖叫,尖锐的、刺耳的尖叫,像杀猪的声音,好几头猪同时叫,声音混在一起,尖的粗的高的低的,把山谷都灌满了。接着是蹄子踩地的声音,杂乱的、密集的,像雨点打在石头上,噼里啪啦的。
野猪群从榛子丛里冲出来了。
一头大公猪打头,黑色的,肩胛骨高耸,脊背上的鬃毛像钢针一样竖着,獠牙白森森的,从嘴角翻出来,在阳光下闪着光。它跑在最前面,低着头,长长的嘴巴几乎贴着地,四条腿飞快地倒腾,每一步都踩得地上的草陷下去。后面跟着两三头母猪,灰褐色的,体型比公猪小一圈,肚子底下奶头垂着,有的还带着崽。再后面是小猪崽,七八头,大大小小的,跑得慢,被落在后面,嗷嗷叫着追母猪。
陈阳的手指搭在扳机上。他没急着开枪,等着大公猪跑近。大公猪跑得飞快,从榛子丛到开阔地不到两百步。赛虎从他脚边弹出去了,对着大公猪狂吠。大公猪被赛虎吸引了注意力,速度稍微慢了一点,头抬起来,獠牙对着赛虎的方向挑了一下。赛虎躲开了,绕到大公猪侧面又吠了几声,大公猪转身去追它,把侧身暴露给了陈阳。
陈阳开枪了。
枪声在开阔地上炸开,回声在山谷里荡了好几个来回。大公猪被击中了,前腿一软,跪在地上,但没倒,挣扎着站起来,瘸着腿往前跑。赛虎又扑上去了,咬住了大公猪的后腿。大公猪惨叫着甩腿,獠牙划过来,赛虎松口躲开,又扑上去咬住了另一条腿。
陈阳装了一发子弹,又开了一枪。这一枪打中了大公猪的脖子,大公猪轰然倒地,四条腿蹬了几下,不动了。
母猪们被枪声吓散了,有的往西跑,有的往东跑,有的往北边的山坡上跑。小猪崽跟在母猪后面跑,尖叫声此起彼伏。老赵从西边的坡上开了一枪,打中了一头母猪,母猪惨叫了一声,倒在地上挣扎了几下,不动了。郑彪从东边的坡上也开了一枪,打偏了,子弹打在母猪前面的地上,土溅起来了,母猪拐了个弯,带着小猪崽往北边的山坡上跑了。孙大勇也开了枪,打了好几枪,一枪都没中,事后数了数弹壳,打了四发,野猪毛都没碰着一根。
老赵从西边的坡上下来了,小王跟在他后面,脸红扑扑的,不是累的,是兴奋的。马小六跟在最后面,枪扛在肩上,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做梦,嘴半张着,眼睛瞪得溜圆。小王跑到倒地的野猪旁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野猪的獠牙,獠牙又粗又长,从嘴角翻出来,有两寸多长,尖端磨得发亮。他说这猪真大,老赵说三百多斤,能出二百斤肉。
郑彪从东边的坡上下来了,脸色不太好看,他打偏了,心里不痛快。孙大勇跟在后面,脸色更难看,他打了四发子弹一发没中,觉得丢人。他把枪背在肩上,低着头走过来,蹲在陈阳旁边不吭声。陈阳没说他,蹲下来检查大公猪的伤口,第一枪打在腋下,穿过了心脏,第二枪打在脖子上,穿过了颈动脉。他说这猪死得快,没受罪。
马小六蹲在母猪旁边,用手摸了摸母猪的肚子,说这猪肚子里还有崽。老赵走过去掰开母猪的腿看了看,说怀了,快生了,乳头都肿了,快下奶了。他叹了口气,说可惜了。陈阳蹲过来看了看,没说话。老刘拄着木棍走过来,看了母猪一眼,说怀了就别打,老赵说跑出来了他也没看清,以为是公的。老刘说公的母的分不清?老赵说跑那么快谁分得清。老刘说分不清就别开枪。
陈阳站起来,说行了,打了就打了,以后注意。他蹲在母猪旁边,用猎刀把母猪的肚子剖开了,从里面掏出了三只还没出生的小猪崽,闭着眼睛,肉乎乎的,身上还包着胎膜,湿漉漉的。他把三只小猪崽放在草地上,用树叶盖了。小王的眼眶红了,把脸扭到一边去了。孙大勇蹲在旁边看着,脸色发白,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老赵说以后打猪得看清楚,带崽的母猪不能打。这是山神爷的规矩,破了规矩要遭报应。郑彪说没看清,以为是公的。老赵说公的母的从体型上能分出来,公的大,母的小,跑起来公的低头母的抬头,你们以后多看看就分得清了。
陈阳把母猪的肚子缝合了,把三只小猪崽放在母猪旁边。他蹲下来,从背篓里拿出干粮和酒,摆在母猪前面,磕了三个头。谁也没说话。
老赵操刀开膛,先处理大公猪。一刀从胸口划到肛门,脂肪有巴掌厚,白花花的。内脏掏出来,猪心还在微弱地跳,扑通扑通的,跳了十几下才停。他把猪心猪肝猪腰子掏出来放一边,用树叶包了。猪肚子里的食还没消化完,是橡子,嚼碎了,一股子酸味。
孙大勇蹲在旁边看老赵开膛,这回他没躲,眼睛一直盯着。老赵说你不躲了,孙大勇说不躲了,老赵说行,有进步。孙大勇说看习惯了就不恶心了,老赵说这就对了,打猎的人不能怕血不能怕内脏,这些都是好东西,猪心猪肝猪腰子,回去炒着吃,下酒的好菜。
马小六蹲在旁边,用手摸了摸猪心,说这心真大,老赵说野猪的心比家猪的心大,野猪跑得多,心脏发达。马小六说那野猪肉也比家猪肉好吃,老赵说好吃个屁,野猪肉柴,家猪肉嫩,但野猪肉有嚼头,吃着香,吃完了嘴里有回甘。马小六说明白了。
他们把两头野猪分成块,大公猪分成六大块,母猪分成四大块,用树叶裹了,用藤条捆紧。陈阳背了最大的两块,加起来一百多斤,压在背上,脸上的肌肉绷紧了。老赵背了一块,郑彪背了一块,孙大勇背了一块,小王和马小六合抬一块。老刘什么也没背,他年纪大了,背不动了,拄着木棍走在前面带路。
往回走的路上,孙大勇落在最后面,走得很慢,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心事。陈阳放慢脚步等他,等他走到跟前了,陈阳说你打了几发子弹。孙大勇说四发。陈阳说打中什么了。孙大勇说他也没看清,大概是打中了一棵树。陈阳说你明天练练打靶,孙大勇说行。陈阳说打猎不是枪法准就行了,还得会看、会听、会判断、会配合,枪法只是最后一步。孙大勇说知道了。
小王走在前面,背着野猪肉走得一瘸一拐的,但步子没停,咬着牙跟着。马小六跟他合抬一块肉,两个人一前一后,用一根木棍抬着,走一阵换一下肩。马小六的肩膀被木棍压红了,呲着牙吸冷气,但没抱怨。
回到山坳营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陈阳把野猪肉挂在树枝上,用树叶盖好。今天打了两头,加上昨天的野猪和狍子,够合作社分一阵了。他蹲在灶边生火做饭,今天炖野猪肉,野猪肉柴,得炖久一点,炖到天黑才能烂。他把肉切成大块放进锅里,加了盐、姜、花椒,又从背篓里摸出一把干辣椒扔进锅里。干辣椒是老孙头给的,不多,舍不得多放,但扔几粒进去汤就有辣味了,暖和。
锅里的水开了,野猪肉的香味飘出来了,混着辣椒的辣味,呛得人咳嗽。大家围在灶边等着吃肉,谁也没说话,都累了。赛虎趴在陈阳脚边,头枕在他的鞋上,闭着眼睛,今天它也累了,冲上去跟大公猪搏斗了好几个回合,腿上的伤虽然好了,但体力消耗大,趴在那里不想动。
天黑了,星星出来了。灶里的火光照着每个人的脸,橘红色的,暖暖的。陈阳揭开锅盖用筷子扎了一下肉,肉还没烂,扎不透。他把锅盖盖上,往灶里添了几根粗柴,让火慢慢炖。
老赵把烟袋锅子点上,吸了一口,眯着眼看着灶里的火,说今天差点出事。孙大勇说啥事,老赵说那头母猪,幸好陈阳开枪快,要是母猪冲过来,他那边的位置刚好是母猪逃跑的方向。孙大勇脸白了,说他当时没想那么多,就想着开枪。老赵说你要是打中了母猪它就冲你来了,你要是没打中它也冲你来了,你那个位置正好挡在它前面。孙大勇说他以后换个位置,老赵说不是换位置的事,是你得知道野猪往哪跑,你得站在它跑不到的地方。
陈阳说今天的事大家都想想,打猎不是光有胆子就行,还得有脑子。老赵说对,有脑子比有胆子重要。孙大勇说他脑子里当时啥也没想,就想着打。陈阳说所以在山里不能光靠想,得靠练,练到你不用想就知道该怎么做。孙大勇说怎么练,陈阳说多看多听多跑,跑多了就知道了。
小王坐在灶边,拿着本子记今天的事。他写了日期、地点、天气、野猪的脚印特征、围猎的路线、开枪的位置,写得很详细,写了满满两页纸。老赵说你写这些有啥用,小王说留着以后看,老赵说你以后又不打猎,小王说他以后想打猎。老赵看了他一眼,说你这体格,打猎够呛。小王说我体格不好可以练,腿伤了可以养,脑子不好使可以学。老赵笑了一声,说你小子行。
老刘靠在树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但烟袋锅子还叼在嘴上,烟丝还在烧,嗞嗞地响。郑彪坐在他旁边,把脚上的鞋脱了,脚上又磨了两个泡,比昨天的还大,亮晶晶的,他用针挑破了,水流出来了,他用布条缠了缠。马小六已经靠在背篓上睡着了,嘴张着,呼噜声不大,但匀称。
锅里的肉炖烂了。陈阳揭开锅盖用筷子扎了一下,一扎就透,肉烂了。他用勺子捞肉,每人一碗,肥瘦搭配,带皮带骨。大家端着碗吃肉,肉炖得烂,入口即化,野猪肉的香味在嘴里炸开,混着辣椒的辣味和姜的辛辣味,吃得满头大汗。孙大勇吃得最快,吃完一碗又去锅里捞了第二碗,捞了两块大骨头,啃得满嘴是油。老赵说你胃口倒好,孙大勇说他打了四发子弹,消耗大。老赵笑了一声,说你那四发子弹还没你吃的肉多。
赛虎也分到了一块肉,陈阳把骨头上的肉撕下来喂给它,它叼着肉趴到一边去吃了,骨头咬得咯吱咯吱响,嚼碎了咽下去,连骨头渣子都没剩。
陈阳端着碗蹲在灶边,吃得很慢,一块肉嚼半天才咽下去。他一边吃肉一边想着今天的事。那头母猪不该打,但打了就打了,下次得看清楚。孙大勇的枪法得练,不能让他再打四发零中了。小王的进步快,虽然没开枪,但敢看开膛了,敢摸野猪了,这就够了,胆子是一点一点练出来的。马小六也能用,虽然年轻,但肯干活,不偷懒。郑彪枪法可以,就是今天偏了一点,下次注意就行。老赵和老刘是宝,有他们在,猎队就有了主心骨,出了事有人能扛。
他吃完了碗里的肉,把碗放在地上,用手背擦了擦嘴。赛虎从旁边跑过来,舔了舔碗底,把碗舔得锃亮,跟洗过一样。陈阳摸了摸它的头,它舔了舔他的手,舌头是热的,粗糙的,舔在手背上沙沙的。
夜风从北边吹过来,穿过树林的时候呜呜地响,像山神爷在叹气。灶里的火小了,陈阳往灶里添了几根粗柴,火又旺了,火苗窜起来,映在每个人脸上。老赵的呼噜声从窝棚里传出来了,声音不大,很匀称。老刘在磨牙,咯吱咯吱的,像老鼠咬木头。孙大勇的窝棚里传出来翻身的声音,被子窸窸窣窣的。
陈阳站起来,走到溪边蹲下来洗了把脸。水凉,激得太阳穴发紧,但也醒神。他用袖子擦了一把脸,站起来看了看天。月亮出来了,半个月亮,挂在东边的山脊上面,光不亮,淡淡的,把山坳照得朦朦胧胧的。远处的山脊在月光下是黑色的,像一把刀横在天边。
赛虎从灶边跑过来,蹲在他脚边,跟着他一起看月亮。陈阳低头看了它一眼,它抬起头看他,眼睛在月光下绿莹莹的,像两粒还没灭尽的炭火。他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它舔了舔他的手。
他蹲下来,把猎枪拆开擦了一遍。枪管里的火药残渣结了一层,用布条捅进去,出来的时候是黑的,再捅,还是黑的,捅了四五遍才捅干净。枪机上油,拉了几下,顺滑了。他把枪装好,靠在窝棚口。
钻进窝棚,甘草的香味扑鼻而来,混着露水的湿气和泥土的气息。他把棉袄脱了搭在身上当被子,缩成一团,闭上眼睛。赛虎从窝棚口钻进来,趴在他脚边,把脑袋搁在他的鞋上,热乎乎的呼吸喷在他脚上。
他想着明天再打一天就下山。下山之前再去那片榛子丛看看,看那只母狍子带着小崽回来了没有。要是回来了,再打一只公的,肉够分了,皮也能多做几件皮袄,给阿兰做一件。她还穿着去年那件旧棉袄,袖子短了,手腕露在外面,冬天冷。狍子皮软和,穿上就不冷了。
他想着想着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