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愿意!道友我名文朝,是在外游历的散修,途径此地发现有魔族引起百姓疫病,残害无辜百姓,便仗义出手,话说若非是我身旁这位阿静道友,这些百姓还会死伤大半,她可厉害了,差点不顾性命。”
文朝丝毫不加掩饰的夸赞让身旁的人,头顶升烟。
文静自是受不得如此夸赞,垂下头去,但明显能看到她在窃喜。
看看这被夸之后多高兴。
她脚上的布鞋磨破,文朝新为她买了一双。
那是双浅蓝布鞋,鞋身有一朵粉色木瑾花,很漂亮。
祁言满带好奇凑过去,想要确定是不是本人,文静抬起头露出的笑意,顿时没了,这是看到足够熟悉的队友之后专业的表情管理。
文朝侧过头来:“阿静,你认识这位道友?”
文静轻轻点头:“认得是曾经共同进退的朋友。”
“那可太巧了!”
清风刮过,轻轻拂过城中房檐上悬挂的风铃,叮当叮当响。
他们漫长的征途还在继续。
待到房檐下的铜铃响过第三声,云雾缭绕的山间,盘腿而坐的灰衣仙人睁开双眼,她向层层叠叠的山峦。
身后静静等候的老者恭恭敬敬唤道:“小姐。”
当年瘦小的女孩,如今身形挺拔立于身后,两人并不以师徒相称,而是以好友自居。
阿金遥遥望向远方,她不知仙人在看什么,只知云雾中的山峰数不尽。
随后,仙人离去了,陈阿婆也同时随她去。
阿金远远在最高的山峰眺望,离去时他们有很多很多的人,就像云雾山中数不尽的山峰。
可雾气越发浓,阿金许久之后再望,所有山峰都被云雾盖住。
队伍在壮大,凡人修仙者世间的能人异士齐聚一堂。
云简知与他们重逢时,她在教导百姓如何动用符纸,如何服用丹药。
江济在教百姓防身,为他们去除灾病。
孟麟在教山下孩子读书识字,将每个人的故事编为童谣,绘画。
他也变了。
文静抛去心结发自内心的欢乐,祁言抛去根深蒂固的思想,像卸下重负,而孟麟刻入骨中的怯懦在山下孩子笑声连连下消失无踪。
他们跟随大部队斩妖除魔,将灰暗人间添上点点色彩。
他们也随之新生。
哪怕只是与百姓围着火焰载歌载舞,也乐得自在。
这个世道将人变成鬼,这些义无反顾冲在前方的人再将他们变回人来。
最初修真界所谓弱肉强食的理念,在众人一往无前的热血下彻彻底底被打碎。
他们向弱小者传授法术,留下传承。
祁言等人在火光照映下,问林傲。
“林道友,我们最终会走向传说中的结局吗?你会怕吗?”
林傲双手撑地望向无边无际的远方:“怕,谁不怕?”
“可,”她带着笑指向远方“你们会退吗?”
“他们记住我们的故事,一切便算值不是吗?”
世间孩童终于得以肆意在土地上奔跑,他们嬉戏打闹,欢笑声渐行渐远。
青年也是笑着于长大成人的栾敬峰告别的:“阿峰,你苏大哥我要将这除魔剑法传播遍世间!我听到人间掀起讨伐魔族之潮,我想这便是爷爷所说的那名仙人口中的盛世,我必定要前去相助!
等到人间彻底太平,我就会回来。”
他一去,春去秋来,冬夏变迁。
一句讨伐魔族振兴人间将一群陌生联系在一起。
林傲向不知多少人伸出手,有猛兽相伴的女子。
有万重迷阵之中与妖相伴的灵宝阁主。
从大宗门偷跑出的继承人。
一个“愿”字被千万种声音说出口。
岁月似细沙从指尖流走,风一吹扬散在空中,化作漫天大雪。
雪细细盖在男子肩上发顶。
“大爷爷在看梅花?”赵栾声音从背后传来“莫着了凉,您身子向来弱,药也向来苦。”
赵梅抬头望雪中红梅,目光颤了颤,落到一盆枯死的兰花上,他掩唇轻咳,声音说不出的柔:“这红梅种下时,没注意伤了些,我总道它根弱,活不过明年,这盆兰花却长得好,家里人都道它一丛一丛长得好,好好养护能活上百年。
如今这红梅长得这般好这般艳,怎么这盆兰花却枯了。
兰花怎么就枯了?是不是我没好好养护?”
赵栾不言,抬头望向那株红梅,上头挂满祈福牌。
是家中人挂上的,大多是赵兰。
风雪吹拂,祈福牌红穗被吹动,牌子翻过来,金黄字迹被雪掩去不少。
[梅,长命百岁。]
红穗摇啊摇,被抛向高处。
戏娥双手合十,她面上依旧是那艳丽的妆容,颇有些俏皮。
“文朝文朝,平安归来!
文朝文朝,法力无边!
文朝文朝,明日是晴天!
……
文朝文朝,你什么时候回来?”
戏娥肩膀塌下,她吐出一口气吹得发丝飞起,很快重振旗鼓:“我现在也是厉害的仙人了!仙人都是有求必应,我每日许几次肯定将你变回来!”
她又双手合十,取出带红穗的牌子来,再一次抛向高高的树顶。
“文朝文朝,法力无边!”
祈福牌挂上树梢,绿叶摇晃,未干露珠摇摇欲坠,从叶尖滑下。
水滴落在窗台,一女子头顶斜插发簪,她望着倾盆大雨:“河水于夏日升腾重回天穹,那这一场雨会不会是家主当年唤来那场。”
烛火摇晃,衬得夜色如墨。
身后“蹬蹬蹬”走来一名婶子,她也抬头看去,笑声爽朗:“说不定,每一场雨之中都有家主的影子!”
一名断臂少年人走到窗前,闻听此言,露出一分笑来。
衣衫褴褛的老人负手走来,四人一同观一场大雨。
“家主,是雨啊。”
天边乌云黑压压,夜色将至,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指尖落在墙面,锁妖塔内,佘安在属于自己的故事旁停留。
最终最终,他怀私心在墙面上落下一行字:[佘安下辈子是公子身侧的五彩祥云。]
佘安摸索字迹,许久许久才离去。
他走了,锁妖塔又化作一片寂静。
一道残魂虚影渐渐浮现,残魂在墙边看,轻笑着,用虚无的手抚上墙壁上那一行字迹。
……
文静不知过去了多久,她在混沌中时而清醒时而模糊。
她在墙壁上刻下一幅幅画面来,那是孟麟教孩子绘画的故事,是他们每一个人的故事。
他说这些故事都很重要,千万不能忘记。
林傲说,这些故事会流传下去,他们千万要记得。
文朝说她分出部分魂魄来,留给文静,这般可保她一回。
文朝就算死了,这由魂魄而化成的珠子,也能护好文静。
在不知年月的岁月中,文静浑浑噩噩。
她觉得自己还忘了一个故事,忘了好多事。
好痛…好痛…
那是文静再度清醒过来,全身剧痛,她感觉自己命不久矣,费力睁开双眼。
却见故人。
“你…回…来了…”
文静吐出的声音分辨不出男女,却能听得出年轻。
她听见林傲拔剑出鞘,脑中灵光一闪,一双眼睛亮起来:“我想起来了…还有…最后…一个…故事…我要刻下…不能忘记…不能忘记…”
文静用手从地上拾起石子,她想起最后一个故事了!
石子一笔一划画下最后一个故事。
她终是没撑住垂下头去。
临死前,看见文朝为她挑的那一双浅蓝布鞋,上绣有粉色木槿花。
而初入魔域林傲没有半分的迟疑,以防万一将山洞里这只面兽头颅斩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