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刚过,京城贡院门前的青石板路上便挤满了人。
八百举子,三千看客,把贡院门口堵得水泄不通。朱漆大门紧闭着,门楣上“天开文运”四个鎏金大字在晨光里泛着冷冷的光。榜文已经贴出来了,红纸黑字,清清楚楚——会试取中三百名,第一名,赵大河。
孙继祖蹲在最前头,手里攥着把洒金折扇,扇面上“状元及第”四个字是他去年中举时请人写的。眼下这四个字刺得他眼睛生疼。他考了第五百零一名,落了榜。他咽不下这口气,更咽不下这口气的是,第一名居然是赵大河——那个连一件像样的长衫都没有的穷酸。
“查!”孙继祖猛地站起来,扇子往榜文方向一指,嗓门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赵大河作弊!他一个穷学生,连墨锭都买不起,怎么可能考第一?”
钱继宗紧跟着吼起来,脖子上的青筋都暴出来了:“对!查!一定要查!他家世代务农,他爹还在城南给人扛活,连书都是借的,他凭什么考过我们?”
这话像火星子溅进了油锅。八百个举子一个接一个吼起来,声音汇聚成一片嗡嗡的闷雷,在贡院门前的空地上来回滚动。
“查!查!查!”
赵大河蹲在贡院门口的台阶上,背靠着石狮子,手里攥着块令牌,嘴角勾起一抹笑。令牌是今早刚领的,会试头名才有资格拿的通行凭据。他把令牌翻了个面,盯着上头“甲等第一”四个字,又抬头看看那些脸红脖子粗的举子们。
“查?”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土,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那就查。查清楚了,看看是谁在作弊。”
辰时三刻,贡院后堂。
孙有余蹲在考官们面前。说是蹲,其实是盘腿坐在太师椅上,这是他在江南查账多年养成的习惯——坐太师椅腰疼,蹲着舒坦。他手里攥着本账册,眯着眼,一个一个打量面前的三位考官。
他是刑部主事,专管查案子。这回是陛下亲自点的将——世家子弟联名举报会试头名作弊,这事儿不小。往小了说,是几个落榜举子不服气;往大了说,牵扯的是大胤朝堂上那根最敏感的弦——科举公平。寒门和世家,已经杠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诸位大人,”孙有余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是闲聊天,“赵大河的卷子,是你们批的。甲等第一。你们说说,他凭什么得第一?”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考官站起来。孙有余认得他,国子监祭酒周文渊,三朝老臣,出了名的倔脾气。周文渊从怀里掏出一份誊录的试卷,小心翼翼展开,铺在孙有余面前。
“孙主事,您看看这份卷子。”
孙有余低头看去。第一眼看见的是字,工工整整的馆阁体,一笔一划都透着扎实的功底。他接着往下看内容,越看越慢,看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指头不自觉地在膝盖上敲起了拍子。这份策论写的是江南漕运利弊,从漕粮征收的弊端说到河道疏浚的要务,引用了前朝《水经注》的记载,又搬出本朝《漕运全书》的条例,条分缕析,言之有物。最难得的是,文章里没有一句空话套话,每一条建议都落到了实处。
孙有余虽然不是正途出身,可查了这么多年账,经手的公文奏折没有一万也有八千,看文章的本事还是有的。这份卷子,别说会试头名,就是放在殿试上,也够得上三鼎甲的分量。他在江南见过的那些进士老爷们,有一个算一个,写出这种文章来的不超过三个。
“这是赵大河的卷子?”他问。
周文渊点点头:“原卷封存在礼部档案房,这是誊录的副本。原卷上赵大河的名字是糊住的,我们批卷的时候并不知道是谁写的。孙主事,老夫在国子监教了四十年书,经手的试卷没有十万也有八万。这份卷子,是凭本事得的甲等第一。”
孙有余没吭声,把试卷翻到最后一页,盯着末尾的批语看了很久。批语是周文渊亲笔写的,只有八个字——“学识渊博,器识宏远”。
“传令下去,”孙有余把试卷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盯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把原卷调来。本官要亲自核对。”
午时三刻。
原卷送到了。
贡院后堂里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爆裂的噼啪声。孙有余盯着桌上那份试卷,糊名的纸条还完好无损地贴在姓名栏上,弥封处的朱印清清楚楚。他盯了很久,久到旁边的书吏额头上都沁出了汗珠子。
“揭。”
白英走上前。这个跟了孙有余十年的老书吏手指头稳得像块铁,用竹刀挑开封泥,一点一点把糊名的纸条揭下来。纸条揭开的瞬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赵大河。三个字,清清楚楚。
孙有余盯着那三个字,忽然笑了一下。他把原卷和誊录本并排放在一起,一个字一个字对过去,对完了,又翻出赵大河乡试的卷子,三份卷子放在一块儿比对笔迹。白英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轻声说了句:“大人,笔迹一致,是同一人。”
“传赵大河。”
申时三刻。
赵大河进了后堂。他没有跪,只是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然后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那块令牌。
孙有余打量着他。补丁摞补丁的青布长衫,洗得发白的布鞋,袖口磨出了毛边。可这年轻人站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一双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子。
“赵大河,你的卷子本官看了。”孙有余把三份卷子往前推了推,“写得好。甲等第一,名副其实。”
赵大河抬起头,眼睛里的光闪了一下,随即又平静下来。
“那他们为什么说我作弊?”
孙有余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子,扔给他:“因为你是寒门子弟。寒门子弟考第一,他们不服。”
赵大河接过折子翻开。上头是孙继祖领衔的联名举报信,说赵大河一个穷学生不可能写出那样的文章,定是有人泄题,有人代笔,有人舞弊。措辞慷慨激昂,句句都打着维护科举公正的旗号。他看完了,把折子合上,塞回给孙有余。
“大人,学生愿意接受任何调查。查清楚了,还学生一个清白。”
酉时三刻,京城孙府。
孙有德跪在地上,浑身发抖,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子一颗一颗砸在青砖地面上。他是国子监司业,孙继祖的亲爹,也是这三天被孙有余查了个底掉的人。
孙有余蹲在他面前,手里攥着那本账册。账册是从孙有德书房的暗格里搜出来的,上面记着他经手的每一笔银子——国子监的修缮费,购书费,学生伙食费,一笔一笔,来龙去脉,清清楚楚。
“孙有德,”孙有余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儿子孙继祖举报赵大河作弊。本官查了三天,赵大河清清白白。他的卷子是他自己写的,甲等第一是他凭本事考的。你儿子呢?考了第五百零一名。他落榜,是因为他本事不够。”
孙有德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孙有余把账册翻开,一页一页念给他听:“永昌十二年,国子监修缮东厢房,报账三千两,实花一千两,贪两千两。永昌十三年,购置经史子集一套,报账八百两,实花二百两,贪六百两。永昌十四年,学生伙食费……”
“够了!”孙有德猛地抬起头,脸上又是泪又是汗,“孙有余,你也是世家出身,你为什么要帮一个泥腿子?”
孙有余把账册合上,站起身,走到孙有德面前,居高临下盯着他花白的头顶。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我不是帮泥腿子,我是帮道理。”他顿了顿,“你那三座宅子,五个铺子,充公了。你的脑袋,本官给你留着。留着它看看——看看大胤的科举,是怎么变公平的。”
说完他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没回头。
“孙有德,你儿子那把扇子上写的什么来着?状元及第。让他再练十年字吧。字练不好,扇子写得再漂亮也没用。”
戌时三刻,菜市口。
日头偏西,把刑场的黄土晒得发白。孙有德跪在刑台上,脖子后头插着块木牌,“贪官孙有德”五个大字墨迹淋漓。刽子手站在他身后,鬼头刀的刀刃在斜阳里泛着冷光。
围观的人山人海。有人是从贡院那边直接跟过来的,有人是听了消息从城南城北赶来的。黑压压的人头望不到边,却没有一个人说话,安静得能听见风卷起黄土的沙沙声。
孙有余蹲在监斩台上,手里攥着块干粮,啃一口,盯着刑台。
“孙有德,你还有什么话说?”
孙有德抬起头,脸上居然挂着一丝笑。那笑容在夕阳里显得又惨淡又狰狞:“孙有余,你以为杀了我就完了?大胤的贪官,多的是。你杀得完吗?”
孙有余把嘴里的干粮咽下去,端起茶碗灌了一口,抹了抹嘴。
“杀不完。”他说,“可杀一个少一个。不杀,就越来越多。”
他把茶碗放下,摆了摆手。
刽子手举起刀。
刀光一闪。
人群里爆发出震天的呼声。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跪在地上朝监斩台磕头。更多的人只是沉默着,看着那颗滚落的人头,看着那具扑倒在黄土里的尸身,看着那块“贪官孙有德”的木牌被血浸透。
孙有余蹲在监斩台上,盯着那颗血淋淋的人头看了很久。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份誊录的试卷——赵大河的策论,翻到最后一页,周文渊的批语还在,“学识渊博,器识宏远”。
他把试卷折好,塞回怀里。
“传话给赵大河。”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干粮渣,“让他安心准备殿试。考好了,当状元。考不好,明年再来。”
白英应了一声,又小心问道:“大人,那些联名举报的举子们怎么处置?”
孙有余已经走出了两步,闻言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贡院的方向。暮色里,贡院的飞檐翘角像一只蹲伏的巨兽,沉默地趴在天际线上。
“不管他们。让陛下殿试的时候自己看。”他把最后一块干粮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文章写得好不好,眼睛不瞎的人都看得出来。怕就怕——有些人眼睛不瞎,心瞎了。”
白英低下头,不敢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