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腊月,天冷得邪乎。房檐上挂的冰溜子有一尺多长,太阳出来晒一天,也就滴答几滴水,夜里又冻上,第二天更长。井沿边泼的水冻成冰坡,得撒炉灰才能走人,不然一跤摔得能背过气去。
合作社院里却一天比一天热闹。
打秋围那批野猪肉早就分完了,但那股子喜庆劲儿没散。紧接着是天麻、黄芪、蕨菜干、猴头菇酱的货款一笔笔到账,王援朝天天抱着账本算,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从早响到晚。
腊月二十这天,终于算完了。
那天早上,王援朝从社部出来,手里攥着那个黑皮账本,在院里站了半天。天冷,他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可他像没感觉似的,就那么站着。
赵铁柱从外头进来,看见他那副德性,吓了一跳:“援朝哥,你咋了?冻傻了?”
王援朝没理他,转身又回社部里,把门关上了。
赵铁柱挠挠头,正想去敲,秦风从堂屋出来,冲他摆摆手。
“让他待会儿。”秦风说,“他算了一宿。”
——
晌午过后,全屯的人都往合作社院里涌。
三十户社员,加上没入社来看热闹的,黑压压挤了一院子。男人们抽着旱烟,女人们抱着孩子,老人们蹲在墙根晒太阳,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被大人一巴掌拍开。狗也叫成一片,各家各户的土狗凑一堆,互相闻着屁股,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
黑豹趴在堂屋门口,下巴搁在前爪上,看着满院子的人。它对这热闹没兴趣,只是守着那块地方,不让那些土狗靠近。子弹趴在它旁边,想学它那副沉稳的德性,但眼睛老往人群里瞟,尾巴一甩一甩的。虎头和踏雪带着铁砂和火药,守在狗窝边,看着那群半大狗崽,不让它们乱跑。
社部门口摆了一张旧课桌,上头放着那个黑皮账本,还有一摞摞用红纸包好的钞票。钞票摞成小山,十块的大团结、五块的炼钢工人、两块的车工、一块的拖拉机手,捆得整整齐齐,阳光下红艳艳一片。
院里的人都盯着那摞钱,眼睛发直。
“我的老天爷……那是多少钱?”
“少说也得万把块吧?”
“万把块?我看不止!”
秦风从堂屋里走出来,院里立刻安静了。
他走到课桌后头,扫了一眼满院子的人,开口:
“今儿个叫大伙儿来,就一件事——分红。”
他冲王援朝点点头。
王援朝走到课桌前,翻开账本,清了清嗓子。他声音有点抖,但念得清楚:
“靠山屯山林合作社,一九八三年全年总收入:四万八千二百三十六块五毛。”
院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四万八!我的老天爷!”
“我一年挣工分才挣多少……”
王援朝等声音小了些,继续念:
“支出部分:种子化肥、养殖场建设、设备工具、运输费用、人员工资、上交税费,总共两万七千二百一十六块三毛。”
他顿了顿,翻到最后一页:
“收支相抵,全年净利:二万一千零二十块两毛。”
这回没人说话了。两万一千块,这数字大得超出了大多数人的想象。
王援朝合上账本,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按照合作社章程,净利润的百分之三十,六千三百零六块,留作发展基金。剩下的百分之七十,一万四千七百一十四块,按股分红。”
他拿起那一摞红纸包,放在课桌上。
“合作社现有社员三十户,总股数一百四十七股。每股分红……”
他把最后一个红纸包放下,抬起头。
“每股分红一百块整。”
院里静了几秒,然后轰的一声,像炸了锅。
“一百块一股!我入了五股,那不是五百块?”
“我入三股,三百块!”
“妈呀,够娶个媳妇了!”
“你那点出息!我要买台缝纫机!”
王援朝敲敲桌子,让大家安静下来。他开始念名字,一户户上台领钱。
“赵铁柱家,五股,五百块。”
赵铁柱大步走上去,接过那摞红纸包,在手里掂了掂,咧嘴笑了。他把钱揣进怀里,拍了拍,转身下来,走路都带风。
“刘二嘎家,三股,三百块。”
刘二嘎上去接过钱,手有点抖。他把钱捧在手里,看了半天,忽然扭头冲人群里喊:“娘!咱有钱了!”
他娘在人群里抹眼泪,使劲点头。
“陈卫东家,四股,四百块。”
陈卫东接过钱,没往怀里揣,而是转身递给他爹。他爹手哆嗦着接过,半天说不出话,最后憋出一句:“好……好小子……”
一户一户领钱。有的笑,有的哭,有的把钱数了三遍才放心。老孙头家入了四股,领了四百块,老头儿捏着钱,蹲在墙根半天没起来。
子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狗窝边溜过来,蹲在人群外头,看着那些红纸包被人领走。它不懂那是啥,但那股兴奋劲儿它能感觉到。它尾巴摇了摇,又看了看趴在堂屋门口的黑豹,见黑豹没反应,又悄悄溜回去了。
——
钱发完了,院里还弥漫着一股不真实的兴奋。
王援朝把账本合上,退到一边。秦风重新站到课桌后头。
院里立刻安静下来。
“钱分到手了,是好事。”秦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能听见,“可大伙儿记住几件事。”
他看着满院子的人,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
“头一件,财不露白。咱们合作社挣钱了,外头眼红的人多。谁要是出去显摆,招来贼、招来祸,别怪我秦风不讲情面。”
院里没人吭声。
“第二件,钱要用在正地方。置办年货,孝敬老人,给孩子添衣裳,都行。别拿去赌,别胡吃海喝。开春合作社还要扩大,想多入股的,现在可以报。”
他顿了顿。
“第三件,合作社能挣钱,靠的是大伙儿齐心。往后该出工的出工,该出力的出力。谁觉得分了钱就能躺着吃,趁早退股。”
院里鸦雀无声。
老陈头忽然开口:“秦队长说得对!咱们不能忘本!合作社是大家伙儿的,得一起干!”
“对!一起干!”底下纷纷附和。
秦风脸色缓和了些。
“行了,钱领了,散了。明儿个杀年猪,全屯都来吃肉!”
院里爆发出欢呼声。
——
社员们陆续散了,揣着钱,脸上带笑,走路都轻快几分。
院里只剩下核心几个人。王援朝把剩下的钱收好,锁进保险柜。那是合作社的发展基金,六千多块,厚厚一沓。
赵铁柱还揣着那五百块,时不时摸摸胸口,咧嘴傻笑。
“瞧你那点出息。”刘二嘎笑话他。
“你管我!”赵铁柱瞪他一眼,又笑了,“我就是高兴!”
秦风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闹。
黑豹从堂屋门口站起来,走到他脚边,蹭了蹭他的手心。
秦风低头看它,摸了摸它脖颈后那道疤。
“一年了。”他轻声说。
黑豹的耳朵动了动,没回答。
远处,黑瞎子沟的方向,传来一声狼嚎。很轻,很远,像试探。
黑豹的颈毛微微炸起,又顺下去。
子弹不知什么时候溜过来,趴在黑豹身边,也朝着那个方向竖起耳朵。它没炸毛,只是看着。
秦风望着那片黑沉沉的山影,站了很久。
院里,王援朝还在算着什么,算盘珠子噼啪响。赵铁柱和刘二嘎还在斗嘴,你一句我一句。陈卫东蹲在灶房门口,跟他爹说着什么,他爹一直笑。
灶房里飘出炖肉的香气,林晚枝和秦母正在忙活。
秦岳被秦小雨抱着,在院里看狗。他看见黑豹,伸手指着,嘴里“啊啊”两声。黑豹回头看了他一眼,没动。
秦岳急了,身子往前挣,秦小雨赶紧抱紧他。
秦风走过去,从秦小雨怀里接过儿子,掂了掂。
“看黑豹?”他问。
秦岳指着黑豹,又“啊啊”两声。
秦风抱着他,走到黑豹跟前。黑豹抬起头,舔了舔秦岳的小脚丫。秦岳被舔得痒痒,缩着脚笑,露出几颗小白牙。
子弹也凑过来,想舔秦岳,被黑豹一爪子按回去。
秦风抱着儿子,站在院里,看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山影。
那摞钞票还在社部保险柜里躺着。六千多块发展基金,够干很多事。
明年,合作社还能再往前迈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