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头狼尸静静躺在一边，蓝宝石一样的眼睛睁着，像两颗被遗落尘世的孤星，寂然地瞪着空无一物的苍穹。
天空中掠来几道流光，柴知晦瞥见赶来的柴知朔一脸喜色，就知他那边的事情也了结了。
“麒莫野死了？”
“死了，她血符上的气息已经散了。”
“这可真是个好消息，”柴知晦微微偏头，瞧着那具体型硕大的狼尸，“两个好消息都赶在一起了。”
人修拿着匕首，神色有些踌躇，她需要把苍啸日的妖丹、骨头、爪子、狼血……等等这些要做成炼材的东西都剖出来，写上符咒，刻上法印，将净业香上原本绑定的某只凶妖的气息，替换成这只狼妖的，这样她才能将狼妖产出的炼材带出去。
但她显然不太擅长剥皮解肌之事，更对妖修的妖丹长在哪里没有概念，一时间便有些难以下手。
张岐求助地看向柴知晦：“或许柴道友可以寻个你的族人……帮帮我？”
柴知晦笑眯眯拒绝：“不好意思，若是我的人不小心哪一刀没下对，破坏了道友要的东西，那不就说不清了？道友还是自己来吧。”
张岐道了声“好吧”，就自己吭哧吭哧动起手来。
皮毛和内脏皆是不要的，下刀时便可随意些。
划开歪歪扭扭的口子，一刀接着一刀，皮肉翻卷，伸手掏进去摸索着翻找，无果，大约是刀下错了位置。
几截肠子流了出来，油腻腻地堆叠一地。
那两颗无神的蓝眼睛好像两汪死水潭，在往外散发着引人厌恶的腐臭。
柴知晦别开脸去。
破烂的皮肉在张岐手里被翻来覆去地折腾，她额上沁了一层薄汗。
似终于找准了位置，她用力一剜，却只割出一团须血肉模糊的筋膜组织，根本不是妖丹。
“……”她盯着那团东西沉默了两息，又拿刀尖拨了拨，确定不是自己要的，叹了口气。
柴知晦手中寒光一闪，便握紧一把匕首。
她面无表情地走近。
张岐心中陡然一惊，都疑心是这豺妖也看上了这狼妖的妖丹，要出尔反尔了。
谁料她只是淡淡开口：“让开，我来弄。”
张岐自是乐得有人帮忙，也无心深究她为何改了主意，便利落地让出了位置：“你来，你来。”
*
苍衔月只觉心中一空，突然感知不到姐姐在此间的存在了。
她隐隐觉得不安，倒是并未多想，只猜姐姐很可能不敌那伙人修，拖到她逃去没有追兵之处时，就坚持不住，用传送符出去了。
也好。
姐姐为了护住她本就受了伤，早些出去，也能早些得到救治和休养。
只在试炼中余下的时日，需要她自己度过了。
还有几个族人当时一并四散逃了出去，现在都走散了。
苍衔月只怕狼嚎引来追兵，便也不敢尝试重聚族人。
但单枪匹马行在此间，总是又多了几分危险。
不过姐姐留给自己的净业香和她自己原本攒下的净业香，加在一起也十分丰厚，足以换得够百人份幼年族人开灵化形的人材了。
如此，她倒也不用再想办法去猎杀邪修，只找一处躲起来便是。
有了这些人材，接下来的百年里，就能多出一百个筑基期的小狼，这些小狼里，又能出十来个日后能够到金丹门槛的好苗子，那十来个好苗子里，兴许就能有两三个能修到元婴期的族中精锐。
要是能出像她和姐姐那样，有资质成就王级妖丹的小狼，自是再好不过了。
姐姐性子温和，又有耐心，可以教小狼崽们参悟心法，她只要教小狼崽们刀法就好了。
不听话的，就一个接一个地照脑袋敲下去。
不过她和姐姐可是厉害得很，这样的资质不说在整个苍狼族，就是在整个凤麟洲，那都是凤毛麟角的。
族中的小崽子们想赶上像她俩这么厉害，那还是很难的啦。
苍衔月颇有几分自得地哼着小曲。
只心下思量着，她也不用太贪心，这些功德产生的分润，和苍狼族这次在罪净岛试炼中出的力，或许够不上再换取一次麒麟血池的机缘，但她有信心凭借着自己的才智悟性，通过参悟妖典来成就九窍真丹。
纵使那样比通过麒麟血池提升成丹品质，要慢上不知多少年，但胜在根基稳固，大道可期。
她只守好净业香上现有的这些功德就足够了。
如此，苍衔月东躲西藏了几天，还真叫她有惊无险地度过了试炼中余下的大部分时日。
只是她也心知肚明，待时间来到试炼倒数的最后三日，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
每个人，都会愈发急切，癫狂。
只因待到最后三日，罪净岛上空，会投出两道虚影，正是人妖两个阵营各自净业香的总长。
而所有人手中的那根净业香，都会飘出烟气，指示着净业香功德在前百名的试炼者的方向。
越临近试炼结束的日子，越是凶险万分。
苍衔月自是打起了十二分的小心。
奈何她手上的净业香论功德之数，稳在前五之列，罪净岛上的规则，便把愈来愈多的人往她的方位引来。
纵使她有风遁这等逃脱法门，却也不是能无限地用下去。
群妖穿梭在丛林间，借着枝条飞荡，又几个灵活的纵跃，轻轻松松就追上了已再施展不出遁术的苍衔月。
几只白猿将苍衔月团团围住。
“苍衔月，好久不见啊。”
白猿头领笑着打招呼，只声音里透着不怀好意。
苍衔月眼神戒备，并不答话。
“上次一见，还是在山海大会上……哦，对了，你姐姐呢？”
白猿头领虽是在问，实际上心里已有了答案，他们跟踪了苍衔月数日，已确定了她现下只有自己一个人。
苍衔月已握紧手中长刀，冷声道：“白通天，你既还记得山海大会，就该也记得，当时你是怎么败在我手下的吧？”
她继续道：“我可不是好惹的，再说了，我们同为妖族，内斗算怎么一回事。”
她往天上的虚影示意了一下，只道：“你也看见了，现在人族和妖族的净业香差距并不算稳妥，你们不若多去抢些人修？不然若让他们走了什么狗屎运翻盘了，我们之间再是争个头破血流，不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吗？”
白猿头领听她此言，就往地上啐了一口，恼火道：“你以为就你聪明，就你知晓这等道理？你知道人族进前百的人有多少功德吗？蚊子肉！每个人都是蚊子肉！”
“他们大头的功德全在头名那里，狗厮鸟的，那女修真不是人，自己同族也抢就算了，还抢得寸草不生的，汤都不让她的同族喝！”
“软柿子没有抢的必要，头名那个点子又硬得不行，我们不被她盯上就不错了，哪还敢往她眼前凑。”
“苍衔月，今天你身上的功德，我们白猿族要定了，知道你厉害，我们也不想跟你死斗，毕竟我们也不是什么人心人肺的东西，以后大家在凤麟洲还是要见面的，我给你身上留两成功德，如何？”
苍衔月长刀一舞，摆出架势：“要战便战！我身上的功德，一分都不会给你们！”
“三成！给你留三成，你分我们七成功德，我们就不为难你！”
“呸！”
白通天也心头火起，阴声道：“苍衔月！山海大会我是不敌你，可你自命不凡，为了等待凝聚品质再上一乘妖丹的机会，压制修为，久久不愿凝丹，如今还只是筑基大圆满，而我已经是凝丹期了，再战一回，我可未必会输你！”
“我还有族人相帮，这会儿不直接抢你，还愿同你商量，已是够看得起你了，你不要不识好歹！”
苍衔月冷笑：“你既那般自信会胜我，就更没必要与我多话了。”
“好好好，纵使拿下你要付不少代价，今天我白通天也定要挫挫你的锐气！”
那白猿头领冷冷吐声：“结剑阵！”
尽管白通天高了苍衔月一个大境界，也丝毫没有小看她，一上来就全力以赴。
她一声令下，余下六头白猿立时散开，手中执剑，步伐交错间，便布下一座天罡猿煞剑阵。
苍衔月心中越来越沉。
她言语上虽然硬气，但对自己能否成功从白通天手下脱逃出去一事，实则并无几分底气。
若是今时站在这里拦她的是别的妖部，任何一个别的妖部，她都有殊死拼杀出去的信心，可偏偏却是白猿！
白猿部族出过一位剑圣，唤作白猿公，所遗《白猿剑法》乃是妖族第一玄妙的剑法，世代修习下来，又有一位白猿先祖依《白猿剑法》创制了天罡猿煞剑阵，威力更是节节拔升，叫人难以匹敌。
白通天话音一落，就有叠叠剑光如银瀑流转，阵中寒气森森，将苍衔月牢牢锁在中央。
纵使苍衔月一身刀法如水银泻地，势头无两，精妙无双，在七人剑阵的夹击下，还是很快就显得疲于招架起来。
刀光被层层剑影蚕食鲸吞，渐显颓势。
苍衔月情知不能再任由事态如此发展下去，只把心一横，就果断地做了决定。
她吞下一块月魄石，额间那撮月牙形的毛发处，就放出数道宝光，任剑影密如雨泄袭来，那宝光形成的法罩都岿然不动。
白通天自是知晓那是苍狼族的传家秘法，唤作《太阴护体真光》，可借由月魄石提供的灵力，施展出防御能力更上层楼的法罩。
若是同阶相斗，这法罩能支撑数个时辰不破，被其他妖部的人都戏称为“乌龟罩”。
白通天冷冷一笑，只与族人道：“哼，乌龟罩都使出来了，想是黔驴技穷了，没关系，都给我砍就是，左右是瓮中捉鳖，不怕她跑了，这法罩总能叫我们攻破的！”
“是！”
其他猿妖皆锵然应声，手中剑势不停。
白通天原以为苍衔月要以狼嚎呼来同族相援，这才要以法罩拖延些时辰，做垂死挣扎。
孰料法罩一成，那苍衔月就立时打坐了起来，五心朝天。
白通天心中一嗤，只暗道：都这时了，还强作这副风轻云淡模样，真能装腔作势。
只这念头才一闪过，她就感知到苍衔月身上有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流转。
这气息给人的感觉却也莫名熟悉……
“你！”
意识到了什么的白通天目露惊骇。
“你竟要临战突破！”她不可置信，又喃喃重复了一遍，“你竟要这时凝丹？！你疯了吧！”
想也知道，苍衔月拖着久久不凝丹，自是自认时机未到，难成品质上乘的妖丹，这时却突然改了主意，便是要破罐子破摔，不管成丹的品质了。
这代价不可谓不大。
大到哪怕是身为对手的白通天，心底都隐隐划过一丝惋惜。
白通天脸色难看，心中升起强烈的紧迫感。
“都给我服燃灵丹，尽快破掉她的乌龟罩，要快！”
可惜苍衔月更快，她早就筑基大圆满，成丹之资也是尽有的，若不追求成丹品质，凝丹那就好若水到渠成，只不过一刻的工夫，她就猛地睁眼，身上气息霍然一变。
刀在手，手腕一翻，横刀一斩。
电光似银蛇乱舞，轰隆劈下，照得昏暝暮色也霎时一白。
剑阵被撕开一道口子，首当其冲的几头白猿被劈飞出去，现出原形，身上皮毛焦黑一片，倒地半天不起。
唯白通天及时变招，几道剑气甩出，劈散了朝着她而来的刀势。
白通天感受着苍衔月身上的气息，探知了她不过也才成就了同她一样的将级妖丹而已。
白通天情知今日可能抢不走苍衔月的功德了，既是不甘也是不解地相问：“值得吗？”
那可是王级妖丹啊，甚至她本还有可能冲击王级妖丹中的九窍真丹，从此修行一片坦途，连所谓的天道宠儿、修道圣体的人修都不能比拟。
世间一切事，就遗憾个“本可以”。
“没有王级妖丹，我一样可以成就大道。”
一百头小狼的未来，自然很值得。
圣麟皇要让万妖和平相处，他们苍狼族先前打下的地盘便皆不作数了，勒令他们将兔族原本的族地还给兔族。
一块土地上的灵气、气运，能供养出的高阶妖修是有限的，他们苍狼族若是再无人材这等灵物提升悟道之资质，别说兴盛起来，就是保有如今的族群实力，都会成为奢望。
不能提升小狼崽们的资质，下一届罪净岛试炼就没有正当龄的小狼崽能挑大梁，如此便是恶性循环。
力量，是用来守护族群的。
那么她现在守护了族群，丢失的未来的力量，便不可惜。
何况，族中年轻一辈还有姐姐支撑门户，暂时少她一个，也没什么。
“白通天，快跑吧，”她幽幽地劝诫，下一瞬，声音就陡然转冷，森寒无比，像催命的厉鬼，“我可是一成净业香都不打算留给你！”
白通天哪还有心思与这疯子死斗，只化出原形，几个纵跃就跳过十几棵参天古木，长臂一勾，荡着枝条，穿梭林间，仓皇遁走。
身后一道瘆人的鬼影穷追不舍，如疯犬啮踵，叫人肝胆欲裂。
*
却说都梁香失了苍衔月身上足以改变阵营胜负的净业香，自是恼恨不已。
偏她神识将附近都犁了一遍，还是寻不见苍衔月的踪影。
那其余的妖修，也一个精过一个，从她的凶名传扬出去之后，那些遁法稍微高明一些的妖修，见她就望风而逃，惊兔似的叫人捉拿不住。
眼看时间来到试炼的最后三天，天上现出人妖两方阵营各自拥有的功德总和，人族的净业香竟确实如都梁香所料，比妖族短上了一大截，她便愈发焦躁。
这试炼魁首她是一定要得的！
端看这各家势力在试炼中捣鬼搅局的程度，就知有多少人、多少决心，在等着“知几其神”的机会旁落出去，留给各家拍卖。
届时她就算让小虞那边想办法去拍，那么多家势力虎视眈眈，她就一定能拍得吗？
不见得，十分不见得。
所以，她更要将这个机会，现在，尽快，就锁定在她手里。
她的视线在自己周围一众人身上都扫了一圈，口吻淡淡地宣布道：
“我们去甲区，猎杀一只元婴期的凶犯，这净业香的差距，便可顷刻扭转过来。”
一众人听得这番言语，皆看疯子似的，目光惊骇欲绝地朝她看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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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快乐，提前放送。两章合一，明天不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