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教习”的尸身断成两半散落在地。
乌羽卿缓缓蹲下了身子,伸手在他还半睁的眼上抹了一把。
几只玉殓蚕窸窸窣窣爬了过来,吐丝成茧,将古教习的尸身包裹了起来。
平安司的人姗姗来迟,这是五毒教中专门处理蛊灾,平息祸乱的堂部。
毒性令人退避三舍的黑寡妇蛛,其蛛丝结的网强度也不弱,几名平安司执事摊开手掌,就有黑蛛顺着他们的指尖滑下,垂丝落地,织了张一丈见方的蛛网,将古教习的尸茧兜了起来。
一群蝴蝶翩翩飞来,将那兜起的尸茧吊离了地面,运往平安司的净堂进行验看和无害化处理。
那幕后之人不只用了一具血傀,还有几个在这场灾祸中被利用的倒霉蛋,也一并装茧运走。
“发生了什么事?”平安司的人看向乌羽卿。
“我亦不知。”
乌羽卿看向掌中的小木匣,里面装着一只气息可以与教中圣蛊相媲美的蛊虫,却不是他所知的任何一种蛊虫。
“但可以确定的是,当是因此物而起。”
他遥遥直视着都梁香,平安司的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就见一个身着白衣的女弟子执剑眉目平静地站在 一地虫尸之中。
若平湖秋月,意气舒高洁。
瞧那通身的气派,一点儿不似他们五毒教弟子的随性不羁。端凝而孤高,倒像是隔壁剑宗的人。
虽说乌圣子差不多也是这么个性子,但是人家起码穿得也妖妖娆……咳,穿得也鲜丽活泼嘛,看起来还是很像他们岷人的。
“你叫什么名字?”一名平安司执事问起都梁香。
“顾雪蒿。”
“雪上一枝蒿的雪蒿?”
“不错。”
那问话之人长长地“啊”了一声,旋即甜甜一笑,“师妹瞧着倒是比之雪蒿,更像天山雪莲。”
便有另一个平安司执事挤开前头那人,探了个脑袋过来,惊声道:“你就是那个新入教的神仙妹妹?”
入教有些时日,都梁香已经有些习惯教中弟子口甜舌滑的说话方式,便没什么反应。
“不敢当。”都梁香淡淡道。
几人瞧着就要热切地同她叙话起来,一道声音冷冷提醒:“正事要紧。”
执事咳了一声,不自在地挠了挠脑袋,同都梁香道:“有些事我们要问你,你需得同我们去平安司走一趟。不用担心,就找你问几句话而已,你如实说,我们平安司是决计不会为难人的,可不要信外面弟子瞎传我们凶神恶煞那些事哈。”
都梁香点点头,表示知晓。
她早有心理准备,料到了那蛊的来历,五毒教是一定会派人来问的。
那执事堆笑相问:“师妹炼气期修为,当不会御剑?”
“嗯。”
“可要与我同御一……”话说到一半,就被一个女执事照肚子给了一肘,先前说话那人当即面色痛苦地弓起了身子。
“师妹臂力如何?”
“还不错。”
那位师姐递过来一根藤蔓,“在手上缠好,走吧。”
都梁香握紧藤蔓的一头,另一头很快就被一群召唤而来的蝴蝶吊了起来。
这出行方式……
倒是蛮新奇。
蝴蝶带着人掠过漫山花海,连片药田,列畦蛊园,百里楼寨……一路风光绮丽幽奇,如诗如画。
诗如的是花间派之诗,轻盈缠绵,画如的是工笔重彩之画,繁复靡艳。
岷南之外,世人常以为五毒教占了个“毒”字,便是一虫蛇聚窟、毒瘴弥空之地,实则为望文生义、以讹传讹之误。
将五毒教大片风光尽收眼底,不多时,蝴蝶纷纷飞落低空,都梁香就和一众人来到了平安司的司堂所在之地。
堂前的开阔处,一如五毒教其他各处堂口,立着五毒教初代教主,明蛊昭文圣母——鬼臼道君的造像,并一块石碑。
碑文上所书“不可蒙昧,不可不审慎,不可欺凌弱小,不可指认无辜”四句,正是圣母垂训,亦为五毒教教旨。
入教那天都梁香就被要求背过五毒教的教旨教义。
传说在岷南这片土地还未诞生五毒教时,便有巫蛊文化盛行。那时的人们蒙昧无知,常以疾病为蛊事,人人自危,公共审判权力的滥用之下,又常有诬人中蛊之事,以猜疑推举一个替罪羊迫害,来排解群体的焦虑和恐惧。
被无端指认的中蛊之人,常为族群中的弱小、病患、孤寡,和遭人觊觎和愱恨的面容姣好者。
人们对所谓的“中蛊之人”施以火刑,以至于岷地很长一段时间,都处在一种“夜夜荒丘起炬光,青烟蔽野孤魂泣”的氛围之中。
鬼臼道君悲悯苍生,遂立教布道,兴学明义,以开愚醒世。
岷人受鬼臼道君教化之恩惠,后世遂尊其为“圣母”。
五毒教总坛所在,也由一瘴疠之地,被世代经略成了一域世外桃源。
教中弟子相处确实还算和睦友善,起码那日入教之时,都梁香确实听教习说起过,在教中若是被无端寻衅欺负了,是可以上报给执法堂的,他们会管的,哪怕是言语上的欺负。
是以来之前平安司的人说不会为难她,她是十分中有六七分相信的。
只随着平安司执事进入他们办事之所,路上,身旁的乌羽卿忽然同她道:“剑法不错,居然能破天皇蛛丝。”
都梁香当然知道天皇蛛丝,那可是经织造和炼制成金丝软甲,就能抵挡化神期法术的坚韧之物。
虽说她方才斩断的天皇蛛丝还未经加工,但哪怕是韧性再差一层的天皇蛛丝原料,按常理来说也不是她这个修为能奈何的。
都梁香可不信乌羽卿这是“说者无意”。
她脸上流露出一丝后怕的神色,似又觉这样不够稳重,飞快地掩饰过去,笑了笑道:“不是我的剑法,是我的剑中存了一道前辈的剑气,有此倚仗,我才能化险为夷。”
乌羽卿不应声,也不知是信是没信。
平安司的司房明朗开阔,屋里花卉堆叠如云。
都梁香被指引着坐下,便有人端来茶饮,氤氲出的热气中,还挟着草药清冽甘苦的气息。
气氛轻松惬意,看上去一点都不像在审讯。
都梁香端茶轻嗅了一下。
“闻得出来吗?”平安司的司正走进来,看她动作,笑问道。
“黄芪,通草,茯苓……忍冬?”
司正略意外地挑了挑眉,她本是为了缓和气氛,拉近关系,随口一问,没想到对方看似也是随意地辨了辨,就全中了。
“你的基础非常好,难怪短短几天的工夫就能通过升阶试。”司正目露欣赏,赞了一句。
话锋一转,便有试探之意,“家中可是有此家学渊源?南天商会的飞舟记录显示,你是从中洲飞来我五毒教处,中洲医家有灵鹊堂、回春谷,太和药宗,皆是源远流长、传承有序的正统医宗,小友怎么不择一而栖,反倒舍近求远,来我教求学呢?”
都梁香面色不显,心中却是骤然收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