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俞白望着手机屏幕渐渐暗下去，指尖轻轻划过银行App的转账记录。那笔二十万的预付款静静躺在账户里，备注简单又固执：“别嫌少，后面还有。”他合上手机，轻轻放在桌角，像怕惊扰了什么。
沈照已经走了。
她前脚刚出门，经纪人就打了电话来，语气急得像是天要塌了。可她挂了电话，也只是微微皱了下眉，转头冲他挥手，眼睛弯成月牙：“江老师！下次我带火锅来！”
“我不吃辣。”他说。
“有鸳鸯锅呀！”她笑得理所当然，脚步轻快地蹦跳着离开，背影像是被阳光托着走的云朵，一飘一飘，消失在走廊尽头。
江俞白没动。
等脚步声彻底融进楼道的安静里，他才起身，顺手把门轻轻反锁。不是防她，是给自己一点独处的余地。
他坐回书桌前，电脑还开着，合同草稿停在“甲方义务”那一栏，光标安静地闪着，像一颗等待落定的心跳。他没有继续写，而是点开了一个文件夹——晨曦传媒的股权结构图。
这是他三年前就开始收集的资料。那时他还在低谷，靠一点点拼凑信息活下去。如今再看，已不再是为了求生，而是一种确认：确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真的愿意和他并肩站在一起。
晨曦的背后是业内出了名稳健的资本，从不卷入纷争。更重要的是，它和过去那些让他跌入深渊的名字，毫无交集。
一个独立、清醒、有实力的合作方。
不是公司捧他，是沈照，想用他的歌。
而她愿意预付五十万，不是炫耀，是诚意。
江俞白合上平板，翻开随身的笔记本，写下三行字：
第一，她能自己做主，说明心里有数。
第二，昨晚喝得晕乎乎，还不忘谈细节，是真的在意。
第三，她是顶流，却愿意低头来听一首没人知道的歌，这份尊重，比流量珍贵。
他盯着这三行字看了很久，最后把第二条里的“喝得晕乎乎”改成“状态不佳仍坚持沟通”，又笑了笑，划掉，重新写：“但她笑了。”
不是专业评估，是人的温度。
他知道过去的阴影太深——那个曾最亲近的人拿着他的作品转身离去，平台封杀、资源断流，整整半年，世界像突然关了灯。他不怕重来，只是不想再被人轻易决定去留。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打开浏览器，调出《起风了》的数据报告。上线72小时，播放量破八千万。评论区满是“原来这首歌还能这样唱”的感慨，连老乐评人都说：“这是近年少有的，能让人心软下来的旋律。”
他有歌了。
而且是真正打动过人的歌。
沈照愿意为这样的歌买单，不是施舍，是认可。只要他还能写出打动人心的旋律，就不怕再被埋没。真有人想做什么，也得掂量一下，会不会同时伤到一个正在发光的人。
风险，早已不再是刀锋抵喉。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的日历前，撕下今天的一页。后面贴着一张打印纸，是《起风了》最初三天的数据曲线，像一条缓缓爬升的呼吸线。他看着它，低声说：“现在，我不只是一个人在写了。”
说完，他走回桌前，右手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节奏是他新歌副歌的部分，轻缓，像风吹过窗台。
电脑上，“沈照_专属企划”的文件夹还亮着。他右键点击，改名为：“长期合作·值得信任”。
又新建了两个子文件夹。
一个叫“备选方案A（生活计划）”，存着未来三个月的开支安排和应急清单，像是给自己的安全感画了个圈。另一个叫“备选方案b（远方录音室）”，里面是几份外地录音棚的信息和租房照片，干净、安静，适合藏一首歌慢慢生长。
做完这些，他打开邮箱草稿箱，找到那份未发送的合同。标题原是“合作框架协议（初稿）”，他删掉“初稿”，改成：“【终版】合作框架协议（拟发）”。
还没点发送。
但他已经准备好了。
这时，手机轻轻震动。技术合伙人发来消息：“你真要跟沈照签长期？五十万一首，这行情听着像做梦。”
江俞白回：“她信我，我也得信自己。”
对方回了个笑脸。
他放下手机，目光落在键盘上。阳光从窗外斜斜洒进来，正好盖住F5和F6两个键，像一层薄薄的暖纱。他调整了显示器角度，不让反光刺眼，却也没赶走那抹光。
他知道外面会有声音。
沈照是公众人物，她在谁家待到中午才走，楼下保安记得，路人也可能拍下。网络上或许很快就会有猜测、有解读，甚至有误解。
但他不再害怕。
真正能伤人的，从来不是流言，而是失去表达的权利，或是被过去困住。前者，如今有了共同守护的力量；后者，他早已把所有过往妥善封存，连云端都不曾留下痕迹。
他唯一需要小心的，是自己的心。
比如刚才她走时的笑容，那么明亮，说着要带火锅来，明明知道他怕吵，却还是执意靠近。那种执着，有点烦。
但也……让人安心。
他轻轻晃了晃头，像是要把这点柔软抖进风里。现在不是感性的时候。
他重新打开合同，逐条检查。保密协议、行程保护、退出机制，每一条都写得坚定，像筑起一道墙。可看到她加的那句“每次录音结束请吃饭”，他顿了顿，最后没删，只在后面补了一句：“不含辛辣食物，但可以加一碗清汤面。”
正要保存，手机又响了。
银行通知：又一笔二十万到账。
备注还是三个字：“收着吧。”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点开对话框，打下一行字：“合同还没签，钱不能收。”
语音立刻弹了过来。
只有三个字，声音清亮，带着笑意：“收着吧。”
他听着，手指悬在退回键上，迟迟没按。最后，轻轻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面上，像把一句没说出口的话，暂时藏了起来。
门外传来保洁阿姨推车的声音，走廊的灯忽明忽暗。他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一条缝。楼下的街道平静如常，快递车停在路边，骑手抱着包裹走向单元门，阳光落在他肩上，像披了件金衣。
江俞白轻轻合上窗，走回来坐下。
手指再次敲击桌面，节奏仍是那首新歌的副歌，轻柔、稳定，像心跳，像希望。
屏幕上的邮件标题静静躺着：“【终版】合作框架协议（拟发）”。
光标在“收件人”一栏闪烁。
他没填。
但也没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