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啷个是啥子？吸溜～”
温游靠在温大海身边，一双手紧紧地抓着他的胳膊，眼睛却好奇地扫过街上的每个人和每一件物品、每一栋楼、每一辆车……
入目处的所有一切，在他眼中都是新奇的。
温大海缩着脖子，一身藏蓝色的粗布衬衫上打了好几个补丁。
才刚过三十岁的他，脸上已是皱纹遍布，黝黑的皮肤加上瘦瘦巴巴的身形，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已经五十岁。
他紧紧地拽着儿子的手，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紧张：
“等找到你妈，让你妈给你买。”
他身上倒是有钱，但这一百块钱，他舍不得花掉。
“爸，那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找到我妈？”
才刚刚八岁的小少年仰起那张被晒的皴皮的脸蛋，又忍不住吸溜了一下口水。
嘴唇干裂得起皮，有些疼。
他又拿舌头舔了舔。
不等温大海说话，又说，
“爸，我渴。”
温大海站定脚步。
其实，他也渴。
他抬着眼，四处张望着。
陌生的街道，陌生的人，陌生的高楼，还有陌生的眼神……
这一切都让他局促不安。
“先忍忍，等找到你刚子哥再喝吧。”
“哦。”
温游有些失望，眼睛不自觉地盯着别人手里拿着喝的瓶子。
吸溜～
那瓶子看起来真好看。
那里面装着的水一定是甜的吧？
温大海另一只手攥着一张纸条，嘴里不停默默念着：
“二路公交车……二路公交车……”
他的眼睛四处看着。
他是知道公交车的。
他们县城里也有这玩意。
就是坐车得花一块钱，贵得很。
可这“二路公交车”，温大海就有些抓瞎了。
为什么公交车前面要加个“二路”，他只知道“八”。
这“二路”是个什么军？
“大叔，我听到您念叨二路公交车，您是要去坐二路公交车吗？”
这时，路过的一个女孩儿突然在他面前停住脚步，目光友善地看着他们父子俩。
温游往温大海身后缩了缩。
温大海有些局促地弓着身：
“姑……姑娘，我，我是要，要坐那个什么八……哦，不对，二路公交车。不过，我不知道这个二路是什么军，我得去哪儿坐。”
他们父子俩下了火车后，就按照刚子之前打电话来说的，跟着人出了火车站，往右拐，找到公交站，坐二路公交车。
可是，他看了很久，也没找到那个什么公交站。
女孩儿刚才看到两人的装扮，还有这副拘束的样子，就知道他们必定第一次来龙城。
她的笑容依旧友善，伸手指了指不远处：
“您去那里等着。这个二路也不是什么军，就是公交车的标志。您看，那个车前面的灯，那是313路。二路就是上面那个数字是二。”
“二？哦，我知道了，谢谢姑娘。”
温大海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二十块钱上面那个“二”字怎么写。
“不客气。”
见他明白了，女孩儿便抬脚离开了。
温大海拘谨地不停鞠躬。
等女孩儿离开后，他转身看着女孩儿的背影。
一件白色衬衫，配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肩上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利落的高马尾在脑袋后一摇一摇的，显示着主人的开心。
温大海用余光看向儿子。
见儿子也与自己一样看着那女孩儿的背影，小声说道：
“狗子，等你长大了，也给你娶个这么漂亮、善良的媳妇儿。”
温游好奇地抬头看向温大海：
“像这个姐姐一样吗？”
“你喜欢这个姐姐啊？”
温大海的手下意识捏了捏自己的裤兜。
在裤兜的内里另外缝着另一个兜子，里面装着他这次从家里带出来的一百块钱，
“童养媳也行，等找到你妈，咱们就有钱了，到时候跟你村长伯伯说一声。”
“哦。”
温游收回视线，拽着温大海的手，
“爸，我们快去找妈！”
温大海也收回视线，牵着儿子，走到公交站，又仔细辨认着每一辆在他们面前停下来的公交车上的数字。
过了一会儿，终于看到了熟悉的数字，温大海忙拽着儿子的胳膊：
“走！快上车。”
温游被温大海拽得小跑起来。
等上了车，温大海从上衣的口袋里掏出他出门时专门装的两块钱想递给司机。
却发现司机被一道门锁了起来。
他看了看其他上车的人。
每个人都拿着手机，也有拿着一张卡碰一个机子的。
温大海不明所以。
他们怎么不给钱？
难道大城市里坐车不用花钱？
正想着，一旁的一个男孩儿拍了拍他胳膊：
“大叔，投币口在那里。一米二以下的孩子不收费，你投一块钱就好。”
八岁的温游，此时才刚刚过了一米的身高。
“哦，好，谢谢。”
温大海忙将其中一张一块钱仔细地收好，又按着男孩儿的指示将钱放到投币箱的地方。
可是，他拿着钱蹭了好一会儿，也没找到哪里可以把钱放进去。
男孩儿干脆伸手拿过他的钱，塞进投币口。
温大海尴尬地涨红了脸：
“谢，谢谢。”
男孩儿朝他笑了笑：
“不客气。”
听着公交车的报站，温大海按着手指仔细地听着，数着。
“杨家坡站到了，下车的乘客请从后门下车，下车请注意安全。上车的乘客请往里走……”
数到第七个站的时候，温大海连忙拉着儿子跑到后门的位置，下了车。
前面停了六次，他已经观察过了。
播报里的那个女人也说了，要从后门下车。
靠着自己学会了一件事，这让温大海心里的自信又升起了几分。
下车的时候，还大声跟温游说：
“咱们得从后门下车。你跟着爸走。”
说出这句话时，温大海心里骄傲极了，连来到龙城后弓起来的腰，都挺直了几分，总觉得周围人看他的眼神都充满了崇拜。
下了车，往左拐。
往前走到一个十字路口，往右拐，上坡到顶，看到两扇铁皮大门。
“你好，同志，我找刚子。温刚。”
铁皮大门前，有好几个像火车站里面的那个闸口。
温大海拿出身份证刷了好几下，都没反应，还以为是这个机子坏了。
他试了几次，倒是把闸口旁小房子里的保安给惊动了。
保安走出来时，温大海吓了一跳。
这到底是啥地方？
咋还有警察呢？
“等一下。”
保安看了温大海一眼，转身回了保安室，翻开工作人员名单，找到温刚的名字后，这才从广播里喊了一声，
“温刚，水泥组的温刚，大门口有人找！温刚，水泥组的温刚，大门口有人找！”
喊了两遍后，保安出来跟温大海说了一声，
“你们先等一会儿吧，他马上就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