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玩家……不是Npc……”
他磕了磕烟斗，将灰烬倒掉，动作缓慢。
“你刚才说的那些……关于家人，关于迷茫，关于害怕变成另一个人……里面掺了多少水，老头子我活了这么多年，还是能品出几分的。”
他并选择完全相信一个玩家所讲的故事，就像白诗宇也不曾相信他那样。
讲故事？
如果不是为了达成某种目的，哪个玩家愿意去讲故事？
玩家可不是Npc，可不管你什么设定不设定的。
只是刚好，一个在扮演Npc，一个是真的成了Npc，两个人才能够靠着“讲故事”这对玩家而言天方夜谭的方式进行交谈。
实际上，两边都心知肚明，对方嘴里说出来的东西到底有多少水分。
而白诗宇，那真是在大量的水分里找到了少量的真话。
不过老瑞克还是被套了进去，或许是因为看见诗诗这个可爱外表的第一印象，又或许是根本没把那方面去想。
老瑞克对白诗宇的评价也只是“小心思有些重的女孩”上。
正因如此，老瑞克对白诗宇的包容度是非常非常高的，哪怕白诗宇想要通过撒谎来博取自己的信任……
也是一个可怜的丫头……
他的目光落在她依旧湿润的眼角，语气缓和了许多： “但你最后这几句……还有这眼泪，不是假的，这就足够了。”
“你不是希希，你心里清楚得很自己是谁，从哪儿来。”
“说吧，费那么大劲搞这些小聪明，是想要我这个老头子帮你做些什么吗？”
真诚才是最大杀器……
老瑞克不可能被她编造的悲惨身世打动。
但白诗宇最后关头那无法忍受欺骗、选择流露真实愧疚的这份矛盾，就足以触动人心。更何况还是一个那么可爱的女孩……
这份矛盾，恰恰证明了她并非冷酷的利用者，她的内心仍有底线和温度，这在她当前境遇下，显得尤为珍贵。
而这些种种的矛盾所化作的眼泪，本身就足以彰显这个女孩所经历的一切，她本身的故事也不言而喻……
老瑞克在心中感叹。
白诗宇一愣，她本以为自己的欺骗会换来老瑞克严厉的斥责，但现在的结果……似乎又达成了自己的目的……
白诗宇把脸上的泪水胡乱抹去，把炼金师格伦给自己的委托一五一十说给了老瑞克听。
“原来如此，涌泉水晶……这对你这个小身板来讲确实是一个不容易完成的委托……”
“不过我在这游戏里待了五年，虽说一直窝在林子里方便招呼希希，但发布委托的看板娘接委托……讲真的，我还是第一次见。”
“你想知道我是为了什么？”
老瑞克忽然把话题一转。
白诗宇摇了摇头，说实话她也不知道老头的目的。
“告诉你我的故事，不是为了博取同情，也不是为了警告你。只是想看看……在知道了这样的悲剧之后，你会是个什么反应。”
“所以你这算变相承认了，故事里的那个，就是你自己吗？”
老瑞克笑了笑，没接过话茬，也算是默认了白诗宇的说法。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却又带着一丝自嘲： “一个能占据Npc身体的‘存在’，要么是极度危险的因素，要么……或许是像希希那样，是另一个被命运扔进漩涡里的可怜虫，我需要知道你是哪一种。希希就在这里，我冒不起任何风险。”
而现在，白诗宇最后的坦白和眼泪，似乎让他做出了初步的判断。
“土领北，风蚀山谷，北面背阴的第三条裂隙深处，太阳落山后一个小时内，那段时间刚好不会生成水元素，你可以乘着那段时间取得你想要的东西……”
老瑞克直接给出了自己信息，这边是他能够给白诗宇最大的帮助。
白诗宇自然知道那出地点，毕竟是专门搜过各种攻略的，不过老瑞克所给出的怪物刷新时间确实是帮了白诗宇一把。
刚想说谢谢，却被老瑞克打断道。
“这条信息，不是给你编的那个故事里的可怜女孩的。”老瑞克看着白诗宇，眼神复杂，“是给刚才那个……还会为了利用别人而愧疚掉眼泪的傻丫头的。”
这并非完全的信任，更像是一种基于观察后的有限投资和一种……奇特的认可。
他看到了她身上的利己和算计，也看到了她未能泯灭的良知和挣扎。
后者，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或许是比前者更稀缺的东西。
“去吧。”他挥了挥手，转过身，似乎不打算再多说，“路指给你了，能不能成，看你自己的本事。记住你今天的感觉……以后做选择之前，多想想。”
老瑞克走远了……白诗宇似乎没有获得理想中的帮助，她没有得到老瑞克以及他那把看上去就很厉害的猎枪的帮助。
但这次短暂的交谈，似乎有了一些意外的收获。
老瑞克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留下白诗宇独自一人站在原地，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烟草的辛辣气息。
方才情绪激烈交锋的余温尚未完全散去，让她脸颊微微发烫，但心底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清明。
她低头，摊开自己的双手——这双属于自己的、纤细白皙的手。
就在几分钟前，它们还因为紧张和愧疚而紧紧攥成拳头，甚至指甲都掐入了掌心。
“我刚刚……到底是怎么了？”她喃喃自语。
那种突如其来的、几乎不受控制的情绪洪流，那种因为利用他人信任而产生的强烈恶心感，那种在看到老瑞克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神时涌上的羞愧……
这完全不像她，不像那个习惯了在游戏世界里效率至上，能为达成自己目的不顾一切的玩家。
随着自己成为诗诗的时间增加，这个游戏带给自己的游戏感越来越少。
以至于现在，白诗宇会下意识地将现实世界中的道德准则放在如今的自己身上。
那么久以来……这是白诗宇第一次，在游戏之中感受到了一丝来自于现实的“真实感”。
亦或是“归属感”。
而这份归属，既不是来自于对诗诗身份的认同，也不是身为玩家的归属。
而是一种，像是活着一样的，犹如生活在现实的“归属感”。
”呵……”
白诗宇自嘲地笑了笑，搞了那么久，自己倒是先熟悉起了这个世界，也不知道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不过，计划依旧没变，有了老瑞克所给出的信息，剩下来的，就是靠自己的力量，去获得那一块涌泉水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