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有德几乎是本能地连连摆手,语气急促又慌张,“我没有!我没有!杨副科长,你可别乱说话!我在供销社干了这么多年,一直都是本本分分,老老实实的干活,从来没动过一点歪心思,而且我们做账每一笔明细都很清楚,我们绝对不做假账!”
杨芳君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王有德被她盯得头皮发麻,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不自觉地矮了下去:“真的,我从不说假话!”
杨芳君点了点头,语气很平静:“那好。既然王主任这么坦荡,我明天就正式向局里提交核查申请,同时抄送一份给税务局,请他们派人一起过来看看你们的账。三方一起查,如果查完是没问题的,我就当着全供销社人的面给你鞠躬道歉。”
听完,王有德的脸“唰”地一下白了。他张了张嘴,但又说不出话来。
片刻死寂后,杨芳君转头看向一旁脸色凝重的周主任,干脆利落地开口:“周主任,咱们回去吧。”
“等一下!”
王有德终于绷不住了,急忙出声阻拦,“杨副科长,你……你等一下!”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妥协道:“我拨!我明天就把全部物资给南河湾基建队调拨到位!”
“今天就得调拨。”
杨芳君清冷的声音即刻落下,没有丝毫退让。
王有德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弯腰伸手从抽屉里翻出物资调拨审批表,写完之后,又从抽屉里摸出公章,对着嘴哈了一口气,用力盖了下去。
周主任站在旁边,眼睛盯着那张单子,等盖完章,他一把把单子拿了过来,凑到眼前一看,忽然大嗓门道:“你大爷!还真是你这个王八蛋给压着!这张单子四月份就开好了,你居然硬是压着不发货,你咋不上天啊!”
王有德小声狡辩道:“当时库房……库房是真没货……”
“没货?”周主任把单子拍在桌上,“你还敢跟我说没货?你骗鬼呢!”
“小杨,”周主任转头对杨芳君道:“这家伙一定做假账了,咱们一定要去税务局举报他!”紧接着,又看向王有德的鼻子,“这种人,不给他点厉害看看,将来一定会成为国家的害虫!”
王有德猛地抬起头,声音都变了调:“我都已经给你们调拨了!你们还想怎么样?”
周主任拿起纸往王有德脸上扇,“他一边扇一边骂,“什么叫‘给我们调拨’?这是你该干的活!你四月份就该签的字,拖到七月才盖章,你还有脸说‘给我们调拨’?压了三个月的单子,盖了个章,就跟立了功似的,你脸呢?”
王有德偏着头道:“签了单子还不能算两清吗!”
“两清?”杨芳君语气不急不慢,“调拨是调拨,那是你该做的。你做假账的事,那是另一回事。王主任,你说说你到底把货私卖给谁了?”
王有德嘴硬道:“什么私卖?我没有私卖。我就是……就是报表做得晚了一点,报税报得少了一点。这个我认。但你说我私卖,那是冤枉我。”
杨芳君挪了一下椅子坐下,问道:“王主任,你喜欢有期还是无期啊?”
“什么有期无期?”
“我听说过几个案子,不知道王主任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是咱们县供销社的采购员,把公家的化肥指标卖给了私人,收了八百块钱。判了七年。还有一个,是公社粮站的会计,把公粮指标倒出去,收了不到五百块,判了五年。再还有一个,是纺织厂的保管员,把布匹尾货拿出去卖,卖了三百多块钱,最后判了三年,后来人出来了,不仅工作没了,家里老婆也跟人跑了。”
“王主任!”
“啊?”王有德心虚的摸了摸脸上的汗。
杨芳君恶魔低语:“你那缺记录的一百六十件的竹货,按市价算,值多少钱,你自己清楚。如果照一百块钱判一年算的话,够判几年,你应该晓得哦~”
那个“哦~”拖得又轻又长,听的王有德浑身一颤,“什么一百六十件!我……我那是……那是损耗!是损耗你懂不懂!竹子会生虫!筐子会烂!烂了就得扔!扔了就不在账上!这怎么能算私卖!你这是诬陷!你这是……你这是……”
“王有德!”
杨芳君厉声打断道:“你真的以为我是无凭无据诈你吗!趁我还有耐心的时候,你给我老实交代,否则你就直接跟公安交代吧!”
这句话一出来,王有德瘫坐在椅子上。
“王有德,我再问你一次,你把货弄到哪里去了?”
“我……我也是没办法。”王有德目光呆滞的看着天花板,喃喃说道:“去年我大儿子结婚,盖房子,欠了队里三百多块,我小儿子又在外面欠了一屁股赌债,我……后来陈三保跟我说,他有路子……”
杨芳君眉头一皱,问道:“陈三保是谁?”
“南星大队三队的,以前在县里砖瓦厂干过临时工,后来转瓦厂不要临时工了,他就回了大队。”
杨芳君点了点头,“继续说!”
王有德硬着头皮继续说:“他说xx县那边有个公社办的编织厂,说是国营厂,其实是个空壳子,挂个集体的名头,实际是私人在搞。他们收竹货,现钱结账,不要票,还不走账。我想着反正也是给集体销货,就……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们把货拉走了。”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周主任一个暴跳如雷,“我看你是两只眼都闭上了!集体的竹货,你居然当私人的卖!刚刚还这么嚣张!”
杨芳君问道:“那边的就没人查那个编织厂?”
王有德伸手摸出烟盒,刚掏出一根烟……
“不许抽烟!”杨芳君两眼一瞪。
王有德连忙讪讪地把烟塞回烟盒里,他舔了舔嘴唇,哑着嗓子道:“查?谁敢查?”
“什么意思?”
“那个编织厂的厂长,叫赵长顺。赵长顺本人没什么背景,可他姐姐嫁得好,嫁给了xx县的革委会主任。赵长顺姐夫的大舅哥以前是xx县的县委书记,去年提了一级,调到市里去了。你说,这样一层又一层的关系套着,当地哪里有人敢去查他的编织厂。前脚跟去查,后脚跟就有人去通风报信了。”
“那陈三保是怎么知道编织厂干这种活计的?”杨芳君追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