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风起青萍·帝策安邦
冬日渐深,宫檐下的冰棱在晨光中折射出冷冽的光芒。周啸云的通缉画像贴遍了京畿各州县,悬赏之丰厚令人咋舌,民间议论纷纷,却始终未有确切踪迹上报。这位“佛爷”如同融入了西山莽莽林海或京畿庞杂人流,踪迹全无。
朝堂之上,因谋逆大案而起的肃杀之气逐渐沉淀为一种心照不宣的谨慎。无人再敢公然质疑帝后,但关于子嗣、关于“佛爷”未获的隐忧,仍如同薄冰下的暗流,在君臣奏对的眼神流转与字斟句酌间,悄然传递。
这一日大朝会,临近散朝时,都察院一位素以耿介闻名的老御史出列,手持笏板,声音洪亮却字字斟酌:“陛下,逆贼周啸云潜逃在外,虽天网恢恢,然一日不获,京畿难安,朝野悬心。老臣愚见,除却悬赏缉拿、关卡严查之外,或可令五城兵马司、京兆尹衙门,对京中及近畿所有寺庙、道观、客栈、车马行乃至贫民聚居之区,进行更为细致之排查,登记造册,厘清流动人口。尤其需留意近年新迁入、无固定营生、或与西山、南城等地有瓜葛者。或可发现蛛丝马迹。”
建议老成持重,并无新意,却是稳妥之法。宇文玺微微颔首:“准奏。着京兆尹、五城兵马司协同办理,限期一月,呈报详册。”
老御史退回班列,另一位中年官员出列,却是兵部职方司郎中:“陛下,臣闻北疆传来消息,去岁邪气净化之地,今岁草木复苏,已有边民试探性回归垦殖。然边境广袤,驻军巡查难免疏漏。臣恐……恐有宵小借边境管理未严之机,悄然潜出关外。是否应加强北疆各隘口巡检,并令北疆驻军协查周逆可能之北窜路线?”
北疆?宇文玺眸光一闪。周啸云早年从军北疆,熟悉边情,若真铤而走险北窜出关,投奔某些心怀叵测的部族或残匪,确有可能。且北疆经邪气之灾后,百废待兴,管理上确有缝隙。
“瑞王。”宇文玺看向立于武官班首的宇文烁。
“臣在。”宇文烁出列。
“你熟悉北疆军务,此事由你协调兵部、北疆都护府办理。增派游骑,严查各隘口、小道,凡可疑者,一律扣留详查。另,传朕密旨与北疆诸将,留意边境有无异常人员往来或物资流动。”
“臣遵旨!”宇文烁领命,声音沉稳有力。
又有臣工奏了几件寻常政务,宇文玺一一处置。眼看朝会将散,礼部尚书却出列,呈上一本奏折:“陛下,今冬各地祥瑞奏报已汇总。其中江宁府奏,有老农于田间得赤色嘉禾一茎双穗;陇西道奏,有白雉栖于府学古柏,三日不去;另,钦天监测算,来年二月二‘龙抬头’之日,天象大吉,宜行春祭,祈岁丰稔。臣等拟定了春祭仪程,请陛下御览。”
祥瑞、春祭……宇文玺接过奏折,略扫一眼,心中明了。这是礼部惯例,亦是在经历了逆案动荡后,试图以“天降祥瑞”、“顺应天时”来稳定人心、彰显朝廷德政的常见手段。他目光扫过阶下众臣,不少人眼中隐含期待。
“祥瑞之事,昭告天下,以慰民心。春祭大典,关乎农时国本,着礼部、太常寺依制妥办,务求诚敬简约,不可靡费。”宇文玺缓缓道,话锋却是一转,“然,天意虽示吉兆,人事更需勤勉。去岁北疆邪气、今岁宫闱逆案,皆因吏治不清、防备疏漏所致。祥瑞固可喜,然朕更愿见百官恪尽职守、百姓安居乐业之实绩。传朕旨意,今岁官员考绩,以实务、民声为重,凡有尸位素餐、敷衍塞责、乃至勾结地方豪强、盘剥百姓者,一经查实,严惩不贷!都察院、吏部须切实负起监察考课之责。”
一番话,既给了祥瑞应有的体面,又敲打了那些以为可以借祥瑞粉饰太平、懈怠政务的官员,更将重点拉回到了整顿吏治、务实安民的根本上。殿中气氛为之一肃,许多官员暗暗警醒。
“臣等谨遵圣谕!”百官齐声应诺。
下朝后,宇文玺回到养心殿,却未立刻批阅奏章,而是站在那幅巨大的疆域图前,目光久久停留在标注着“西山”与“北疆”的区域。周啸云……究竟藏身何处?其残余势力,是否已与某些不满现状的边将或地方势力勾结?
“陛下,皇后娘娘遣人送来了参汤,还有小公主新画的‘大作’。”高公公捧着一个小巧的食盒和一张明显是婴孩胡乱涂抹的纸片,笑着禀报。
宇文玺转身,接过那张涂满墨渍的纸,上面依稀有几个不成形的墨团,旁边还有林微娟秀的小字注解:“曦儿首次握笔,画曰‘父皇’。虽抽象,然爱意拳拳。”
看着那稚拙的墨迹和妻子调侃的注解,宇文玺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眼底漾开暖意。他打开食盒,温热的参汤香气扑鼻。
“坤宁宫那边,今日如何?”他一边用汤,一边问。
“回陛下,娘娘凤体安泰,亲自为小公主哺乳,又看了会儿书。皇长子殿下晨练后,去给娘娘请了安,还背了段新学的文章给妹妹听呢。”高公公笑着禀报,“另外,娘娘看了尚宫局呈报的公主百日宴筹备简章,略作调整,吩咐一切从简,但该有的礼数不可缺,还让从娘娘私库拨了笔银子,施粥济贫。”
宇文玺点点头。林微总是这般,于细微处见章法,既有皇后的威仪仁德,又不失人情练达。他想起朝上关于祥瑞与吏治的议论,心中一动。
“去坤宁宫。”他放下汤碗。
坤宁宫暖阁内,炭火融融。林微正拿着一本农书翻阅,曦儿在她脚边的厚毯上,努力想抓住一个色彩鲜艳的布球,阿霁则坐在一旁的小几边,认真临摹字帖,不时抬头看看妹妹,嘴角带着笑。
见宇文玺进来,阿霁立刻起身行礼,曦儿也停下动作,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看向父亲。林微放下书,微笑颔首。
宇文玺先逗了逗女儿,考问了儿子几句功课,才在林微身边坐下,将朝堂上关于祥瑞、春祭、吏治考课以及追捕周啸云的安排,简略说了一遍。
“……祥瑞之事,不过是锦上添花。朕已明旨,今年考课以实务为重,重点整顿地方吏治,尤其是赋税、刑名、河工等关乎民生之处。”宇文玺道,看向林微,“朕记得,你之前提过,地方胥吏往往盘根错节,欺上瞒下,是政令不通、民生多艰的一大症结。”
林微沉吟道:“陛下所虑极是。胥吏之弊,古已有之。他们熟悉地方情弊,若与豪强勾结,或自身贪墨,朝廷良法美意往往到不了百姓头上。除了加强监察、严惩贪渎之外,或许……可以尝试在地方推行一些‘透明化’的措施。”
“透明化?”宇文玺对这个新词很感兴趣。
“简单说,就是让政务在阳光下运行。”林微解释道,“比如,各州县可将每年征收的赋税种类、标准、总额,以及主要的开支项目(如修路、治河、官学俸禄等),以通俗易懂的方式张榜公布于城门、市集等醒目处,让百姓知晓,接受监督。再如,审理讼案,若非涉及机密,可允许百姓旁听,以彰公正。还有,地方官员的考核评语,除上报朝廷外,亦可在卸任或升迁时,于本地公示,让士民评议。”
宇文玺听得眼中异彩连连。这些举措看似琐碎,却直指胥吏蒙蔽上下、从中渔利的要害。将赋税、开支、讼案、考绩公之于众,无异于给地方官吏套上了紧箍咒,百姓有了知情权和监督的渠道,贪腐舞弊的空间自然会被压缩。
“此法大妙!”宇文玺赞道,“虽实行起来或有阻力,但确是从根本上厘清吏治、通达民情的好办法。朕可择一二州县先行试点,若有效,再推广开来。”
他越说越觉得可行,立刻唤来高公公,命其传召几位心腹重臣及吏部、户部堂官,下午至养心殿商议此事细则。
林微见他采纳建议,心中也颇欣慰。她来自现代,深知政务公开、群众监督的重要性,虽在古代推行必然不易,但若能开一个好头,于国于民都是长远之福。
“此外,”宇文玺又道,“春祭在即,虽言简约,但终究是国之重典。朕想着,今年是否可借着春祭,宣示一些新政,比如这吏治透明之举,还有鼓励北疆垦殖、减免部分地区钱粮等,以安民心,示朕革新之志?”
林微点头:“陛下思虑周全。春祭本为祈愿丰年,若能在祭祀之后,颁布几项实实在在的惠民新政,让百姓看到朝廷除旧布新的决心,确能收拢人心,稳固朝野。只是……新政宣示,需有得力之人执行,方不至于成为一纸空文。”
“朕明白。”宇文玺握住她的手,“所以,吏治考课必须先行。朕要借此次考课,黜退一批庸官、贪吏,提拔一批能吏、干才,为新政推行铺路。”
帝后二人就着炭火,低声商议着国策细节,一个从帝王权术与大局着眼,一个从现代理念与实操细节补充,竟配合得无比默契。阿霁在旁安静练字,曦儿玩累了,靠在乳母怀中昏昏欲睡,暖阁内气氛温馨而充满力量。
窗外寒风呼啸,卷起零星雪沫。但在这坤宁宫的方寸之间,新的治国方略正在孕育,如同雪被下悄然萌动的春芽。
风起于青萍之末。追捕周啸云的罗网在无声收紧,整顿吏治的新政在悄然酝酿。宇文玺与林微,这对历经风雨的帝后,正以他们的智慧与决心,在清除旧患的同时,也为这个帝国的未来,勾勒着更加清明稳固的蓝图。
暗流或许仍在,但破浪前行的巨舟,已然调整好了航向。
(第二十一章 风起青萍·帝策安邦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