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尘长老忘记沐瑶清的第一个瞬间,丹火熄了一半。
这比房东降下雷罚还可怕。
老头站在原地,眼神从愤怒变成茫然,像有人硬生生从他心里挖走了一块肉,却又不许他知道那块肉叫什么。
“你是……”
他看着沐瑶清。
明明眼睛还红着,明明护徒的怒火还没散,可名字到了嘴边,就是说不出来。
沐瑶清指尖微微一紧。
秦月脸色也变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护魂针,像突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护着眼前这个人。
宋清河坐在监管台上,眼泪还挂在脸上,却茫然地问:“姐姐……你是谁?”
小黑最惨。
她原本靠着对沐瑶清的依赖压住第二钥匙门芯,记忆一被剥离,门纹立刻乱跳。
她疼得蜷起来,眼里无色光冒了一瞬。
“不认识……可是好难受……”
金多宝抱着账本,脸色白得像刚被人偷了全部私房钱。
“不对。”
“这不对。”
他疯狂翻账本。
账本上的“沐瑶清”三个字还在,可每一个字旁边的注释都在褪色。
欠款人。
债主。
公主。
破晓峰账单头号制造者。
这些称呼像被水洗过,一点点淡去。
房东的冷漠通知浮在天幕。
“关系剥离第一轮。”
“师徒关系,无效。”
“救命关系,无效。”
“债务关系,无效。”
“同道关系,无效。”
“情感归属,无效。”
第一号的声音温柔得恶心。
“沐瑶清,你看见了吗?”
“所谓众生见证,不过是低维情感噪声。”
“房东只需一轮剥离,他们就会忘了你。”
“忘了你为他们做过什么。”
“忘了你是谁。”
沐瑶清没有说话。
她看着药尘长老茫然的眼,看着宋清河不安的脸,看着小黑疼到发抖的爪子。
前世她死的时候,也曾被抹去。
天才沐瑶清变成废人。
功劳变成罪名。
真心变成笑话。
她以为自己早就不怕被忘了。
可这一刻,她发现自己还是会疼。
不是怕自己没人记得。
是怕这些人为了记得她,再一次付出代价。
苏星河忽然握住斩妄剑,剑锋割开掌心。
血落在剑身上。
他看着沐瑶清,声音很低,却很稳。
“我记得。”
房东通知立刻落下。
“同道关系剥离中。”
苏星河闷哼一声,识海像被无形刀锋切割。
可他一步未退。
“我记得你在葬仙谷前说,剑若只能斩敌,算不得道。”
“我记得你骂夜君离,说他连自己的恨都像二手货。”
“我记得你左眼疼时,会假装没事。”
“我记得你不爱说怕。”
“但你会怕别人替你死。”
每说一句,房东剥离力量就重一分。
苏星河嘴角流血,可他的剑意也越来越亮。
斩妄剑本就是斩虚妄。
如今房东说这些关系无效,他偏要用剑证明,它们真过。
药尘长老猛地一颤。
他茫然的眼底,忽然烧起一簇丹火。
“放屁。”
老头开口第一句,就是骂。
“老夫忘了名字,也忘不了这气人的感觉。”
他死死瞪着沐瑶清。
“你是不是那个天天把自己弄得半死,还回来跟老夫说‘小伤’的混账徒弟?”
沐瑶清喉咙微哽。
“师尊。”
药尘长老一拍大腿。
“对!就是你!”
房东通知闪烁。
“师徒关系剥离失败。”
第一号声音一冷。
“不可能。”
金多宝突然大喊:“怎么不可能!”
他把账本狠狠砸在胸口,胖脸扭曲得像要哭又要笑。
“感情你能剥,账你也想赖?”
“沐瑶清欠我三千七百二十一笔灵石垫款,欠破晓峰饭桌修缮费十八次,欠精神损失费不计其数!”
沐瑶清:“我什么时候欠精神损失费?”
金多宝眼泪一下下来了。
“你看,你还会赖账。”
“就是你。”
账本上“沐瑶清”三个字轰然亮起。
债务因果金光像一根粗得离谱的绳子,狠狠把她和青玄界捆在一起。
房东大概从没见过这种关系。
通知卡了一下。
“债务关系……异常。”
“债务关系……难以剥离。”
廖凡虚弱道:“连房东都觉得金多宝的账难剥,某种意义上他赢了。”
秦月眼神也恢复清明。
她银针刺入自己掌心,以痛定魂。
“我记得她。”
“因为她每次都不听医嘱。”
沐瑶清:“……”
秦月冷笑:“这种病人,想忘都难。”
宋清河也在监管台上哭着喊:“我也记得!”
“她救我,她骂我不准死,她说小孩子不是筹码!”
“我不是钥匙,我是宋清河!”
第一钥匙金光暴涨。
小黑胸口第二钥匙也跟着亮起来。
她哭得鼻涕泡都快出来了。
“我也记得!”
“她答应给我饭!”
金多宝怒吼:“你就记得这个?”
小黑委屈:“饭很重要!”
沐瑶清终于笑出声。
可笑着笑着,她眼底又有了杀意。
因为房东没有停。
剥离第一轮失败之后,它启动了第二轮。
天幕无色字转冷。
“关系剥离第二轮。”
“删除共同经历。”
下一息,青玄界各处有关沐瑶清的事件画面开始被抹。
她救过的城。
她斩过的魔。
她公开审判房东追索的天幕。
她刚刚寄出的账单。
一幕幕都像被无色水冲刷。
这才是真正杀招。
记得名字不够。
若所有共同经历都被抹掉,她会变成一个“被众人莫名维护的陌生人”。
第一号低声道:“名字可以补,关系可以硬扯。”
“但经历没了,你拿什么证明?”
沐瑶清闭上眼。
轮回仙瞳深处,未来记忆、前世血火、今生每一个改命节点都在翻涌。
她知道该怎么做。
用自己的记忆,去补全众生共同经历。
可这不是普通消耗。
轮回仙瞳的记忆是她的命。
少一段,就少一块“沐瑶清”。
苏星河察觉到她的意图,脸色一变:“不行。”
沐瑶清睁眼。
“它删经历,老娘就备份。”
她抬手按住左眼。
“青玄功簿,开史页。”
金多宝声音发颤:“公主,史页要用真实记忆入账。”
“开。”
“会损神魂。”
“开。”
青玄功簿缓缓翻到最厚、最沉的一页。
史页。
沐瑶清将轮回仙瞳中的记忆一段段抽出。
宗门大选。
丹峰救草。
葬仙谷。
通天塔。
夜君离。
小黑上户口。
宋清河喊自己不是钥匙。
金多宝公开审房东。
药尘长老骂她混账徒弟。
这些记忆化作金色墨迹,一笔笔写入青玄界史页。
每写一笔,沐瑶清的脸就白一分。
房东抹一段。
她补一段。
房东删一页。
她写一页。
到最后,整个青玄界天幕重新亮起。
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些被抹去又被写回来的画面。
凡城孩子指着天幕大喊:“我记得她!”
妖族祖山怒吼:“青玄界记得!”
海族战鼓轰鸣:“我们记得!”
第三区三十七万九千二百一十六个名字也亮起。
“我们也记得。”
房东通知第一次出现明显迟滞。
“共同经历剥离失败。”
“沐瑶清人格抗辩成立概率上升。”
“一成。”
金多宝差点跳起来:“才一成?!”
沐瑶清擦掉唇边血。
“一成够了。”
她抬头看向无色巨眼。
“审前听证,开吧。”
无色巨眼深处,房东本宅终于降下一道门影。
门后,是一座无色高堂。
高堂中央,第一号穿着刻有代理印记的长袍,缓缓现身。
他看着沐瑶清,微笑。
“听证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