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售庆功宴后的第二天下班后,周雄被陈艳青“押”回了隅园。
“不许去工地。”
陈艳青把车钥匙收起来,“不许看手机。不许想工作。”
周雄站在客厅中央,手足无措。
他看了看沙发,又看了看阳台,又看了看厨房。
“那……干什么?”
陈艳青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嘴角微微扬起。
“你不会放松了?”
周雄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真不会。
G-07这四百多天,他脑子里装的都是进度、成本、投资方、供应商、质检站。
特别是陈艳青毕业后,他主管G-07这两百来天,每天早上睁开眼,第一件事是想今天有什么事要处理。
晚上闭上眼,最后一件事是想明天有什么事要面对。
他已经习惯了紧绷。
松下来,反而不适应了。
陈艳青走过来,拉起他的手。
“走,买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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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市场在农庄脚底下,从隅园旁边插近路,走路十五分钟。
周雄拉着购物拖箱,跟在陈艳青后面,像个跟班。
陈艳青挑菜,他接着。
陈艳青砍价,他站在旁边看着。
陈艳青回头问他“想吃什么”,他说“随便”。
卖菜的大妈看了他好几眼。
走到第三个摊位的时候,大妈突然开口了:
“哎呀,你不是那个G-07的周总吗?”
周雄愣了一下。
大妈放下手里的菜,在他身上打量了一圈,笑得眼睛眯起来。
“我儿子买了你们的房子!昨天交的定金,回来高兴得不得了,跟我说了一晚上。
说那个窗户多好多好,说那个外墙多好多好,说以后住进去,冬天不用开暖气都暖和。”
周雄站在原地,耳朵尖有点热。
大妈继续,“我儿子在城里打工十年了,一直租房住。冬天冷,夏天热,隔壁吵得睡不着。这回终于有自己的房子了,天天盼着早点能盖好。”
她拉住周雄的手,拍了拍。
“周总,谢谢你啊。”
周雄的喉结动了动。
“大妈,不客气。应该的。”
大妈又笑了,拿起一把葱塞进他手里。
“这个送你的,回家做汤喝。”
从菜市场出来,周雄手里攥着那把葱,半天没说话。
陈艳青走在他旁边,偏头看他。
“怎么了?”
周雄摇摇头。
“没什么。”
他顿了顿。
“就是觉得,这种被认出来的感觉,跟以前不一样。”
陈艳青歪着头,看着周雄,“以前什么样?”
周雄想了想。
“以前也有人认出我,都是问‘G-07那个项目怎么样了?’‘什么时候能盖好?’‘会不会延期?’。今天那个大妈,说的是‘谢谢你’。”
他看着手里的葱。
“她说‘谢谢你’。”
陈艳青笑了。
“因为你做的东西,真的有人在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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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隅园,陈艳青做饭,周雄打下手。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
围裙带子在腰后系成一个蝴蝶结,头发用一根皮筋松松地扎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油烟机嗡嗡地响,锅里的油开始冒烟,她把切好的菜倒进去,滋啦一声,香气腾起来。
他忽然开口:
“青子。”
陈艳青没回头:“嗯?”
“我想你了。”
陈艳青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回头看他。
“我不是在这儿吗?”
周雄走过去,从后面轻轻环住她的腰。
“我说的是,这几个月,每天都想你。”
陈艳青靠在他怀里,没说话。
锅里还滋啦滋啦响着,但她没动。
过了好几秒,她才轻声说: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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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两人坐在隅园门前的台阶上。
夕阳正在西沉,把整座城市染成暖橙色。远处的楼群一层一层地暗下去,近处的树影拉得老长。
周雄靠在躺椅上,陈艳青靠在他肩上。
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周雄开口。
“老张叫我傻子。”
陈艳青偏头看他。
“他说,我是个为了几个窗户,能跟投资方拍桌子的傻子。是个为了外墙材料,能跟七个人一个一个谈过来的傻子。是个自己睡不着觉,还跑去他家给他送股权的傻子。”
他顿了顿。
“他说,他留下来,是为了那个傻子。”
陈艳青笑了。
“那你就是傻子呗。”
周雄也笑了。
“对,傻子。”
沉默了一会儿。
陈艳青忽然抬起头,看着周雄,“傻子也有人爱。”
周雄低下头,看着她。
夕阳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染成柔和的金色。
“青子。”
“嗯?”
“我们结婚吧。”
陈艳青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周雄继续,“不等了。G-07成了,农庄也一步一步起来了,没有什么可等的了。”
陈艳青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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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两人坐在客厅里翻日历。
陈艳青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新台历,2012年的,翻到最后一页,是十二月的日期。
周雄凑过去看。
“什么时候?”
陈艳青没说话,合起来从第一页,一页一页地往后翻。
一月?太冷。二月?过年忙。三月?项目要开工。四月?好像没什么特别的。五月、六月、七月、八月——
翻到十二月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周雄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12月12日。
一个普普通通的周三。
陈艳青盯着那个日期,很久没动。
周雄问:“青子,怎么了?”
陈艳青摇摇头,声音很轻。
“没什么。”
她指着那个日期。
“就这天吧。”
周雄愣了一下。
“12月12日?有什么说法吗?”
陈艳青看着他,嘴角弯起来,弯成一个很浅的弧度。
“有。”
她没说是什么。
周雄也没问。
他只是点了点头。
“好。就这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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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艳青看着日历上那个日期,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2012年12月12日。
上一世,也是这天。
那时候她和周雄去民政局领证,她心里一百个不愿意,全程冷着脸。
周雄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陪着,不敢说话,不敢碰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拍照的时候,她连笑都没笑。
工作人员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他们,问:“你们是自愿的吧?”
她没回答。
周雄赶紧说:“自愿的自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