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建林在自己的思绪里走不出来,旁边的程浩,自从陈艳青讲话的时候,就收了手机,认真的听着。
她说“商业区只是她们的配套,不是她们的利润中心”的时候,他的心跳动起来了。
他想起了他们有一次的谈判。
“收手吧,既然咱们认识一场,我也不会看着你走投无路,咱们合作,没有肉吃,汤还是能喝上的。”
当时他毫不留情的拒绝了,结果没有多久,他见到了他的父亲。
他和父亲在监狱里,说的最多的也是她,一个大学没有毕业的学生,没钱,没权,不会人际关系,结果在商场里游刃有余的父亲,都栽在了她的手里。
恨吗?
好像也没有!
他一直想不明白,他们都是陈艳青弄进去的,应该恨她的,可是,他问过他父亲,他父亲摇了摇头。
“不恨,找不到原因。”
他们出来其实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但是他没有单独来找过陈艳青,他知道,他父亲也没有来过。
招商会结束了,程建林没有离开,程浩也坐着不动。等了很久,他们父子对视一眼,才收了资料,走出了会场。
他们走到会场门口的时候,陈艳青也出来了,程浩下意识的叫了一声“陈总”。
陈艳青停下来,看着他,没有认出他们来。程建林老了,头发白了,肚子也大了,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西装,站在柱子旁边,像个等人签字的小包工头。
程浩瘦了,但看着她的眼神,陈艳青知道是熟人。
程建林先开了口,“是我,程建林。”
陈艳青的表情没有变化,看了他两秒,“程总,好久不见。”
程建林张了张嘴,想说一句“是好久不见”,又觉得这句话太虚伪,于是改口说,“G-07做得不错。”
陈艳青礼貌的说谢谢。
程建林又继续,“当年的事,对不起。”
陈艳青沉默了一下,“程总,过去的事,我已经忘了。”
她走了。
程建林站在柱子旁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想追上去再说点什么,脚没有动。
他想起当年他恐吓陈艳青,让人殴打、围堵,就是想让她知难而退,她却越挫越勇,只是让人给他带话,“程建林,你做过的事,总有一天需要你自己承担”。
后来他进去了,他以为他会恨她,但是恨不起来。
程浩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摘下耳机,“爸,人家都走远了,咋也走吧?”
程建林点点头,“走吧。”
程浩哦了一声,又戴上耳机,低头打游戏去了。
程建林看着儿子的背影,想说什么,摇了摇头,走了。
程建林后来再也没有去找过陈艳青。他的小公司在邻县勉力维持,接一些别人不要的项目,利润薄得像纸。
程浩该做事的时候做事,没事情的时候,就是打打游戏。程建林偶尔和他说话,他问他答,爷俩没什么话可说,像两个不太熟的亲戚。
陈艳青之后没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直到这年入秋的时候,梧桐里收到了临县医院的求救电话。
“我们这边有一个老人,查了所有档案,是个五保户,现在有些老年痴呆,不知道你们那边能不能帮忙。”
程建林来到梧桐里的时候,正好碰上陈艳青过来看望老人。
“程总,是您吗?您这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程建林眼睛亮晶晶的看着陈艳青,断断续续的把这半年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
原来他回去不久,在工地上突发心梗,被工友送去医院,抢救了三天,人救回来了,但半身不遂,坐上了轮椅。
公司没了,积蓄花光了,他住进了县城的养老院,不是梧桐里那种养老院,是最便宜的那种,几个人一间房,墙上掉皮,地上有味。
护工忙不过来,老人按铃半天没人来。
他躺在那里,想起陈艳青的梧桐里,想起那个他站在门口没敢进去的地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他眯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什么。
后来一直没醒过来,送了医院后,再出来就被送到了梧桐里。
“陈总,以后要麻烦你了。”
陈艳青点点头,“没事,只要是梧桐里的老人,这是应该的。”
程浩没有来看过他,一次都没有。
陈艳青知道程浩和程建林不是法律上的父子,也没有说什么,只让护工多加照顾。
这天,陈艳青接到护工的电话。
“陈总,梧桐里的程大爷,他说他想见见你。”
陈艳青到的时候,程建林一个人躺在养老院的床上,不知道是在发呆,还是睡着了,不过门在开着。
听到脚步声,程建林转过头来。
“陈总,谢谢你能过来。”
陈艳青拉了一个凳子坐下,“程总在想什么呢?”
程建林躺着没有动,苦笑了一下。“听着隔壁老人的咳嗽声,数天花板上的裂缝,一条,两条,三条……,可是数完后,再仔细看看,天花板上哪里有裂缝啊?”
陈艳青没有看天花板,只是笑了笑。
“不错,也是一种消遣方式?”
良久之后,陈艳青站了起来。
“程总,想出去走走吗?”
程建林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不用了,我躺在床上,可以听到农庄游乐园里孩子的笑声,也能看到菜园子里熟透了的番茄,知足了。”
陈艳青看了看窗外,“我推程总出去走走吧!”
轮椅在梧桐里的小路上慢慢滚动着,谁也没有说话。
走了很久之后,来到了G-07的旁边,程建林指了指G-07,“这块地,被你们用的很好!”
陈艳青看了看G-07,“程总,如果当年这块地到了你手里,你会用来干什么?”
程建林笑了笑。
“不知道,我只是个枪手,主人说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但肯定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见陈艳青家,小姑娘青涩的说,“在我手里的东西,不会随便倒塌!”。
他看到了,当年的纺织厂,现在是青山生态的服装部,订单多的忙不过来,确实起死回生了,还有这块地,G-07,住了曲市三分之一的普通家庭。
原来,有些人不是因为她厉害,是因为她用的是真心,真心付出,社会不会亏待她。
“陈总,你很伟大,未来也会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