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艳青后面是怎么离开那个茶馆的,她有点记不清楚了,浑浑噩噩的回到家的时候,家里四个还在正在画画。
子衿在隅园客厅的地板上画了一幅画,画的是梧桐树,树干粗粗的,枝丫伸向天空,树皮上写满了端端正正的字。
陈艳青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弯腰凑近了瞧——树皮上写着“王大爷”“张奶奶”“李爷爷”“赵大爷”,还有“太爷爷”“太奶奶”“姥爷”“姥姥”……
字有大有小,有的挤在一起,有的隔得很开,像一棵结满歪歪斜斜果子的梳。
陈艳青蹲下来,指着其中一个名字,“这个人是谁?”
子衿凑过来看了一眼,“王大爷呀。”
陈艳青随意开口。
“画得挺像,画工有长进。”
“妈妈,这个不是画的,是写的。”
陈艳青看着地上的这幅画,想了想。
“那你写他们干什么?怎么大部分是不在了人,也有一部分是还活着的,你写上去的依据是什么?”
子衿想了想,看着地上的花,两眼泛光。
“我怕忘了他们,所以记录在地板上。”
陈艳青摸着她的头,“记在心里就好,记住了,就不会忘了。”
子文趴在地板另一边,面前摊着一台子衿用了不要的旧计算器。他正埋头按数字,按一下滴滴响一声,按一下滴滴响一声。
陈艳青凑过去看了一眼,“子文,你在算什么呢?”
子文头也没有抬,“算梧桐里一共有多少棵树,能住下对个的老人。”
陈艳青笑了,笑的前俯后仰。
“那你算出来了吗?能住多少人?”
子文点点头,与有荣焉。
“算出来了。”
陈艳青笑了。
“能种多少棵树呀?能住多少个老人呀?”
“曲市梧桐里有两棵大的,省城城北有三十棵,省城老城区有一棵大槐树,其他的不算,加起来三十三棵。”
陈艳青笑了。
“你这是按棵算的,不是按地方算的。老人的入住也是一样的,只可以按照地方算,不能全部混在一起,会乱套。”
子文点了点头。
“明天我再去问莫爷爷吧,看他种了多少棵小的。”
陈艳青点头,“等你问清楚了,再算一遍,妈妈也想知道具体的数字。”
老大子豪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本书。他看得认真,眼睛一行一行地扫,看完了又翻回去重看。
陈艳青走过去,看了一眼封面——《建筑结构设计基础》。她愣了一下,“你从哪里找到的?”
子豪头也没抬,“爸爸书架上拿的。”
“你看得懂吗?”
子豪憨憨的笑了笑,“有些懂,有些不懂。”
陈艳青也笑了,“那不懂怎么办?”
“先记下来,等以后懂了再说,实在不懂,不是还有老爸吗?再不济,还有姥爷呢!”
陈艳青看着他,好像看到了年轻时的陈父,话不多,但每一件想做的事,都默默放在心里,慢慢琢磨。
子铭也在画画,上小学的他,已经会画很多画了。
他的画贴满了隅园的一面墙。第一张是梧桐树,第二张是王大爷在菜地里浇水,第三张是张奶奶在剪纸,第四张是李爷爷在讲故事,第五张是赵大爷在画画,第六张是张爷爷在种树。
画越来越长,人越来越多,墙上挂不下了,就堆在角落里。
周雄有一次整理房间,想把旧的收起来,子铭不让。
“爸爸,这些都是我的记忆,收起来就看不见了。”
周雄想了想,本想调侃他,她们不在了的时候,子铭还在很小呢!甚至像周爷爷,他不在了的时候,子铭还没有出生呢!
最后周雄去买了几个画框,把她最喜欢的几张装起来,挂在走廊墙上。子铭每天路过都会停下来看看,有时候添一笔,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站着看。
子豪在走廊尽头站着,看了一会儿,笑了。
“子铭长大了,画得真好。”
子文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站在两个人中间,三个人并排站着看墙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画,看那些用画笔涂出来的、已经不再那么鲜艳的颜色。
谁也没说话,只是站着,看了很久。
子衿低头看着地上的画,暗暗笑了,“不愧是姐弟。”
三胞胎最喜欢的游戏,就是三人凑在一起打游戏,她们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默契,好像能预制所有游戏的关卡和bUG。
子豪玩的是安静的、费脑子的游戏,搭积木、拼图、看地图。子矜玩的是按计算器、算数字、猜谜语。子文玩的是画画、讲故事、过家家。
三个人玩的都不一样,却总能凑在一起。
有一次,子衿非要子豪当她的“画中的人”,坐在窗边不要动,她要给他画像。
子豪皱了皱眉,还是坐在那里,一动没动,坐了很久。
子文在旁边偷着按子衿的计算器,滴滴答答地响,偶尔抬头看一眼子豪,又低头继续按。
子衿画得认真,描轮廓、添颜色,画了整整一个下午。画完了,拿给子豪看。
“大哥,你帮我看看,这个怎么样?”
子豪接过来,对着画布看了很久。画上的人头发是歪的,眼睛一大一小,嘴角微微弯着。子豪看完,把画还给她,“还蛮像的。”
子衿高兴得跳了起来。
子文在旁边看着,“哥你嘴角都抽筋了。”
“没抽。”
子文不相信,抬着手机,指着照片里面的人。
“抽了。”
子豪站起来,要去抓子文,子文笑着跑开了,两个人在客厅里追来追去,撞到茶几,碰到花瓶,子衿在旁边喊,别碰坏了我的画,没人听她的。
吃完饭的时候,子衿问陈艳青,“妈妈,王大爷还会回来吗?”
陈艳青正在叠衣服,手停了一下。
“不会回来了。”
子衿又继续,“那他的番茄谁种?”
陈艳青与有荣焉,“老张爷爷在种,以后乐乐也会种。”
子衿沉默了一会儿,“那我呢?我能种吗?”
陈艳青蹲下来,看着她。“能。等你长大了,你也能种。”
子衿点点头,好像放心了,又跑回她的画前面去添了一颗番茄,红红的,圆圆的,挂在画里王大爷的手上。
王大爷站在菜地中央,弯着腰,手里捧着一颗大大的番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影子拉得很长。
子衿画完后退了两步,看了许久,拿起了笔,在画的右下角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子衿种的。”
写完又觉得不对,拿笔涂掉了,在旁边重新写了一行:“子衿书。”写完后,她放下笔,嘴角弯了弯,也不知道是满意还是不太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