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若常最喜欢春天，纯粹是因为春天实在是生机勃勃。
你可以看见万物生长，看见数不清新芽的同时看见第一批老叶的飘落。
今天汤姆是在黑湖边找到的林若常。彼时她正披着件相对轻薄的外袍在黑湖边散步。
见到汤姆，她眼睛弯了弯，今日的第一句话却不是什么问候：“我要回一趟老房子，检查一下它有没有被轴心国的炮火炸成一堆碎石，顺便整理一下老照片。”
汤姆对此并不意外。她离开的太久，回来之后又一直呆在拉文克劳的塔楼，偶尔会提起那栋位于英格兰某个宁静乡村，他七岁后到十一岁之前一直生活的老宅。
汤姆点了点头，接着自然地补充道。“那里被你的魔法保护的很好，而且我一直有回去打扫。”
林若常看着他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起了点逗弄的心思，笑眯眯地补充道：
“反正你最近也没什么事，那些学业的东西恐怕对于你而言都是小儿科。要不要一起回去一趟，说不定还能找到你小时候的丑照哦？虽然你小时候大部分时间都板着张脸，但总有几个瞬间……”
汤姆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我没有丑照。”他语气笃定。
“哎呀，这话可别说太满。”林若常笑得像只偷腥的猫，“我记得某人十岁时候因为不规范魔法操作，在没有监护人看护的情况下，被高深的魔法炸成了卷毛……”
“林！”汤姆打断她，语气带着一丝罕见的窘迫。
“好好好，不说了。”林若常见好就收，心情愉悦地转身，“走吧，陪我回去一趟，就当课外实践了。”
作为活了上千的霍格沃茨管理员，林若常去哪里都方便，霍格沃茨城堡愿意为这位徘徊的孩子提供一些来去的便利。
比如城堡的壁炉可以把她带到英国魔法界的任何地方。
老宅果然安然无恙，隐藏在层层魔法之后，仿佛外面的战火与它是两个世界。推开有些年头的木门，空气中飘浮着淡淡的、阳光和旧木头混合的味道。
林若常径直走向后院。汤姆跟在她身后，发现原本应该矗立着一棵巨大庭荫树的地方，如今空空如也，只留下一个浅坑和一些枯败的痕迹。
“看来之前的魔法也没能完全护住它，”林若常叹了口气，语气里有些惋惜，但并没有太多悲伤，“大概是生命力到头了吧。”
她走到那个浅坑旁，从袍子里（天知道她那件袍子到底有多少口袋）摸出一颗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褐色种子。
“也好，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她蹲下身，用手扒开松软的泥土，小心翼翼地将种子埋了进去，又轻轻拍了拍土。
没有念动什么复杂的咒语，只是将手掌覆在上面，一股温和而充满生机的魔力缓缓注入。
很快，一株鲜绿的嫩芽破土而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着叶片，虽然还很弱小，但在春日阳光下显得生机勃勃。
“看，”林若常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对汤姆说，“今天种下的一颗种子。等它长成参天大树，说不定你都从霍格沃茨毕业好多年了。”
汤姆看着那株嫩芽，又看了看林若常带感慨的侧脸，没有说话。他忽然觉得，这种“播种”的行为，很像她一直以来在做的事情。
回到屋里，林若常拖出一个看起来很有年头的樟木箱子，里面满满当当地全是相册和零散的照片。她盘腿坐在客厅的地毯上，开始翻看。
汤姆原本想去看书，却被她招手叫了过去。“来来来，给你看看‘黑历史’。”
她笑得有些不怀好意。
汤姆本想拒绝，但目光却被她手中一张泛黄的照片吸引了。
照片上是年轻的林若常，依旧是那副没什么精神的样子，但她身边站着一个穿着旧裙子、眼神亮得惊人的女孩，两人对着镜头笑得灿烂。
“这是苏珊娜。”林若常的手指轻轻拂过照片上女孩的脸庞，声音柔和了下来。
“你见过的，就是你房间里那一张小像上的那位。聪明，倔强，像个小太阳。她总想着让世界变得更好，最后也真的为此付出了所有。一战的时候她跑去了前线，然后，然后你知道的。”
“她分明看出来了那是场贪婪的瓜分仪式，但她还是去了。”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呼出，像是平复心情。
她语气带着深深的怀念，“她死的时候，连全尸都没留下。可我觉得，她大概从不后悔。”
她又翻过一页，指着一个穿着体面面容英俊、神情高傲的年轻男子。
“这是罗伯特。他很聪明，只是比你少了点天赋。”
“我记得非常清楚，我刚遇到他的时候他和你一样警惕。”林若常笑着看向汤姆，似乎意有所指。
“因为他曾因为魔力暴动弄坏了谷仓，然后被当做异端受到了不少迫害。”
“这孩子太急于证明自己，办事太着急。我劝过他，但他听不进去……最后，在他追求自己目标的路上，被比自己更强大的存在杀死了，某种程度上算是……自取灭亡吧。”
“所以你就眼睁睁看着他在错误的道路上一路狂奔，最后被杀死了。”汤姆有点难以置信，问道。
“我尊重他的意愿，爱是建立在尊重他人自由意志的前提之上。”
林若常耸了耸肩道，“这是他自己选择的未来，我告诫过他的。如果拼命拦着他会恨我一辈子。”
照片再往后，是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严肃认真、眼神里写满野心的姑娘。
“特蕾莎，她一生都在追求真理和公正，敢于说真话，哪怕面对再大的压力也不屈服。可惜，在那个年代，说真话有时候是需要付出生命代价的。她死在了她所抗争的黑暗之下。”
接着，是一个笑容爽朗、看起来十分可靠的青年，搂着几个年纪小些的孩子。
“卡尔，像个傻乎乎的大哥哥，总把保护别人当成自己的责任。最后……也是为了保护几个被卷入麻烦的孩子，牺牲了自己。”
……
林若常一页页地翻着，语气平静地讲述着，像是在诉说别人的故事，但汤姆能感受到那平静之下深藏的波澜。
这些照片里的孩子，都曾被她“捡”回来，都曾在这栋老宅里生活过，最终又都以不同的方式离开了她。
她活得太久，经历的离别也太多。
“你看，”林若常合上相册，抬头看向窗外那株新生的树苗，阳光洒在她带着些许灰白的鬓发上。
“养孩子就是这样。你种下一颗种子，精心呵护它长大，但你永远不知道，它最终会长成什么样，又会经历怎样的风雨。”
“有的像苏珊娜，燃烧自己照亮别人；有的像罗伯特，急于攀高却中途折断；有的像特蕾莎，宁折不弯；有的像卡尔，用生命守护新芽……”
她转过头，看向汤姆，目光温和而复杂：
“我不知道你将来会走上哪条路，小汤姆。奥利凡德说你将来一定会干一番大事业，我不知道你是否会干出什么样的大事。不过无论好坏……我希望，无论你选择哪条路，都能遵从自己的内心。”
“还有……平平安安？”
汤姆沉默地听着，看着那些定格在旧照片里的、与他素未谋面却仿佛又有些熟悉的“哥哥姐姐”们，心中五味杂陈。
他第一次清晰地感知到，林若常那看似随意的“捡小孩”行为背后，承载了多少欢笑与泪水，希望与失落。
他也明白了，为什么她有时会显得那么倦怠，却又在某些时候，爆发出如此强烈的守护欲和恨意。
“我不会让你失望的，林。”他最终轻声说道，语气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郑重。
林若常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这次很轻松就够到了，而且汤姆也没有躲开。
“傻孩子。你只要对得起你自己就行。”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好了，历史回顾到此结束。饿不饿？我去看看厨房里还有没有能吃的……”
她说着，走向厨房，轻松地把那一箱子的回忆留在了身后。
汤姆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窗外那株在春风中轻轻摇曳的嫩芽。
今天种下的一颗种子。未来会如何，谁也不知道。
但他想，或许他可以试着，让这颗种子，长成一棵能够历经风雨的树。
然后，才能为想要庇护的人提供些绿茵，让人愿意驻留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