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刚那一声“放肆！”如同惊雷，在贡献堂肃穆的大殿中炸响，其中蕴含的怒意与磅礴灵压，让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几分。靠得近些的弟子更是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不敢直视这位以严苛着称的戒律堂执事。
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历勿卷，尽管脸色因灵压逼迫而略显苍白，呼吸也有些急促，但他挺直的脊梁却未曾弯曲分毫。他迎着周刚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目光，眼神中的锐利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因这强权的压迫而更加凝聚，如同经过淬火的精钢。
“周执事！”历勿卷的声音因抵抗灵压而带着一丝颤抖，但其内核却异常坚定，清晰地穿透了那令人窒息的威压，“弟子并非妄议宗规，更非质疑戒律堂权威！弟子只是不解，只是困惑！若宗规之本意，确为引导弟子走向大道，那为何会用如此僵化、如此……如此忽视修行本质的方式，来衡量一个弟子的努力与价值？”
他不再局限于自身，而是将问题抛向了更广阔的层面，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因他先前话语而面露思索、甚至隐含激动的弟子们。
“弟子敢问在场的诸位师兄弟！”历勿卷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悲愤与叩问人心的力量，“我们日夜不休，奔波于任务与修炼场之间，耗尽心神去填满那沙漏，去凑足那贡献点，究竟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筑基、结丹、元婴，乃至触摸那虚无缥缈的飞升之门？还是仅仅为了……不被克扣贡献点，不被执事训斥，不被逐出宗门？”
他的话语，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精准地剖开了在场许多弟子内心深处早已麻木、甚至不敢深思的疮疤。贡献堂内，原本因周刚威压而噤声的氛围，开始泛起一种诡异的、压抑不住的骚动。许多弟子低下了头，不敢与历勿卷对视，但他们的手指却不自觉地蜷缩起来，眼神闪烁，显然内心极不平静。
“我们……我们当然是为了修仙长生……”一个微弱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带着不确定。
“可……可我感觉，我这两年除了贡献点涨了点，修为几乎没动……”另一个声音带着苦涩，低声附和。
“是啊，每天累死累活，回去打坐都难以入定，这修的是什么仙？”
窃窃私语声如同星火，开始在人群中蔓延。历勿卷那番关于“有效修行”与“耗时间”的对比，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正在不断扩大。他精准地抓住了这些底层弟子最普遍的困境与迷茫——付出了时间，耗尽了精力，却看不到应有的回报，仿佛陷入了一个无形的泥沼。
周刚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简直是铁青中透着一丝紫红。他没想到历勿卷如此难缠，更没想到这小子几句话，竟然能引动这么多弟子的共鸣！这已经超出了简单的违规处罚范畴，这是在动摇外门管理秩序的根基！
“住口！历勿卷！你休要在此妖言惑众，煽动人心！”周刚厉声打断越来越大的议论声，试图重新掌控局面，他指着历勿卷，声色俱厉，“宗门规矩，乃历代先贤所定，历经万载检验，岂是你一个黄口小儿能理解的？修行之道，贵在坚持，贵在持之以恒！水滴石穿，绳锯木断！没有平日里一点一滴的积累，何来关键时刻的突破？你工时短缺是事实，违反宗规是事实！任你巧舌如簧，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惩罚，必须执行！”
他试图将话题拉回到“违反规则”这个简单直接的层面上来，避开历勿卷提出的那个关于“修行本质”的、更为棘手的问题。
然而，理念的火花一旦被点燃，便难以轻易熄灭。
历勿卷毫不退缩，他迎着周刚的手指，声音反而平静下来，但那平静之下，是更加坚定的力量：“周执事，弟子从未否认工时短缺之事实。弟子质疑的，是这条规则本身，是否真的有助于‘修行’，是否真的能引导我们走向‘大道’！”
他目光如炬，环视四周，仿佛在与每一个内心有所动摇的弟子对话：
“若苦修耗时必然通向大道，为何我天衍宗，乃至这绩效仙界，万年来飞升者寥寥无几？是我们的前辈先贤不够努力？还是他们……也陷入了与我们同样的困境？被困在了这无穷无尽的、只为堆砌工时而努力的怪圈之中？”
“我们修的，究竟是顺应天心、感悟自然的仙道，还是一套冰冷刻板、只为维系这套贡献点体系运转的……‘绩效’之道？！”
“绩效”二字，被他以一种奇异的口吻吐出，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讽刺与穿透力，狠狠撞入了所有人的心扉！
轰！
这番话，比之前任何一句都更具冲击力！它不再局限于个人得失，不再局限于一条规则的合理性，而是直接指向了这片天地、这个时代所有修士面临的终极困境！指向了那套笼罩在所有人头上，名为“天道”实则冰冷如铁的KpI系统！
贡献堂内，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死寂。落针可闻。
就连周刚，也被这大胆到近乎亵渎的言论震得一时失语，张了张嘴，竟不知该如何反驳。因为他内心深处，何尝没有过类似的、一闪而过的迷茫？只是他早已选择服从并维护这套规则。
许多弟子怔怔地站在原地，眼神空洞，仿佛第一次有人将他们心中那模糊不清的、巨大的阴影，用如此清晰、如此残酷的语言描绘了出来。他们低头看着自己腰间那记录着工时与贡献点的身份玉牌，第一次觉得那冰冷的玉石，是如此沉重。
理念的种子，在这一刻，不再仅仅是历勿卷个人的坚持，它伴随着这场公开的、激烈的争论，伴随着对旧有规则的尖锐质疑，真正如同蒲公英的种子，乘着风，悄然飘向了更多迷茫、困顿的心灵土壤。
历勿卷站在那里，微微喘息着。他知道，话已至此，再无退路。他将要面对的，恐怕是更为强大的反扑。但他眼神清澈，毫无悔意。有些话，总要有人说。有些路，总要有人走。
他看着脸色变幻不定、气势却明显不如之前的周刚，平静地等待着接下来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