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青石板路上轻微颠簸，车厢内却异常安静。
苏晚宁垂着眼睫，指尖反复摩挲着那枚光滑温润的青瓷小瓶。瓶身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的微凉，却又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一路烫进她的心里。
【安神香露……他竟连我夜间惊悸少眠都知晓了？是侯夫人看出来的，还是……他特意问的？】
【他方才赶来，气息都有些不稳，定是走得急……】
【这香气……清清冷冷的，真好闻……】
她悄悄拔开一点点瓶塞，一股极淡雅清冷的梅香混合着几味宁神药材的气息逸散出来，沁人心脾，让她因紧张而微快的心跳都渐渐平缓了些许。
林氏将女儿的小动作和那掩不住的羞怯欣喜尽收眼底，心中又是好笑又是宽慰。她并未点破，只是温和地开口：“沈世子倒是有心。这香露调配得精巧，气味也雅致，确是用了心的。”
苏晚宁像是被窥破了心事，脸颊更红，忙将小瓶收好，声如蚊蚋地“嗯”了一声。
【娘也看出来了……】她心里既羞又甜，忍不住小声问，“娘……您觉得……沈世子他……为人如何？”
问完又立刻后悔，觉得自己太过唐突，连忙低下头摆弄衣角。
林氏笑了笑，语气平和却带着赞许：“沈暮辰这孩子，年少时便沉稳懂事，学问武功都是极好的。虽经历……些许波折，”她委婉地提了一下当年悔婚之事，“性子似乎更沉静了些，但品性端方，知礼守节，是难得的君子。靖安侯府门风清正，侯爷和夫人也都是明理之人。”
她并未过分夸大，只是客观陈述，却字字句句都说到了苏晚宁的心坎里。
【是啊……他是君子……】苏晚宁心中默念，前世他抱着她尸身痛哭的绝望画面再次浮现，与今日他递来香露时那认真又略带局促的模样重叠在一起，让她心尖酸软一片，【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才会错把鱼目当珍珠……】
“只是，”林氏话锋微转，看着女儿道，“婚姻大事，非同儿戏。过往种种，虽非你一人之过，但终究……留有痕迹。你若真有心思，往后言行更需端庄谨慎，凡事循序渐进，不可急躁，亦不可再如从前般任性妄为，徒惹人看轻，可知？”
母亲的谆谆教导如同清泉，浇熄了苏晚宁心中些许躁动的火苗，让她冷静下来。她郑重地点点头：“女儿明白。女儿……再不会了。”
她深知，破镜重圆之路绝非坦途。她需要的是以行动证明自己的改变，赢回尊重，而非仅仅依靠一腔热情。
回到漪澜院，苏晚宁将那瓶安神香露珍重地放在枕边。
是夜，她依言滴了一滴在枕畔。清冷微甜的梅香缓缓弥漫开来，带着令人安心的宁神气息。她本以为会思绪纷乱，难以入眠，却在那熟悉的冷香（仿佛还带着他身上的气息）包裹下，很快便沉沉睡去。
一夜无梦，竟是重生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夜。
翌日起身，只觉得神清气爽，连眼底淡淡的青影都消减了不少。
她心情极好，连带着看院中的枯枝都觉得顺眼了几分。用了早膳，她甚至有了兴致，命云袖找出最好的澄心堂纸和紫毫笔，凝神静气，将昨日在侯府暖阁中所画的那幅绿萼梅图，重新精心绘制了一遍。
画毕，她看着画中清傲孤洁的梅花，沉吟片刻，提笔在一旁空白处，用工整娟秀的小楷，将昨日未来得及好好写下的咏梅诗完整誊抄下来：
“众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霜禽欲下先偷眼，粉蝶如知合断魂。
幸有微吟可相狎，不须檀板共金樽。”
写罢，她看着画与诗，心中微微一动。
【他赠我香露，我……可否回赠此画？算作答谢？】
【会不会太唐突了？】
【可……只是答谢而已，应是无妨吧？】
犹豫再三，她还是鼓起勇气，将画仔细卷好，装在一个素雅的画筒里。她没有直接送去靖安侯府，那样太过扎眼。而是寻了个由头，命云袖将一幅“练习之作”送去常去的“墨韵斋”装裱，并“顺便”将这幅新画的绿萼梅图也带去，请掌柜的代为品评一二。
墨韵斋的掌柜是个人精，与京中许多高门府邸都有往来，自然认得靖安侯府的印记，也知晓些风闻。见到这明显是闺阁笔触、却又题着咏梅诗的画作，心下便明白了七八分，笑着应下，只道“定会请行家品鉴”。
至于这“行家”是谁，便不言而喻了。
几日后，画作便经由“品鉴”之后，安然送到了靖安侯府沈暮辰的书案上。
沈暮辰展开画轴，看着那笔墨清润、意境疏冷的绿萼梅，以及旁边那首字迹工整、诗画相得益彰的咏梅诗，久久未语。
画是好画，诗是佳作。
更难得的是其中那份欲说还休的心意。
他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日暖阁外惊鸿一瞥，她立于案前挥毫的侧影，以及递还香露时那绯红的耳垂和轻颤的指尖。
他沉默地看了许久，最终小心地将画轴重新卷起，并未悬挂，而是与其他重要书卷一并，收在了书案旁的青瓷画缸里。
只是自此之后，他书案上常用的镇尺，换成了一枚雕刻着疏影横斜梅枝的青玉。
而苏晚宁在忐忑不安地等了几天，并未听到任何不好的传闻或退回的画作后，心下稍安，随即又被一丝淡淡的甜意包裹。
【他……收下了。】
没有回应，便是最好的回应。
至少，他没有拒绝。
这一份小心翼翼的试探与回应，如同冬日暖阳下悄然融化的冰霜，虽无声无息，却切实地改变着某些东西。
梅香暗渡，心扉微启。
有些种子，一旦落下，便会在寂静中悄然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