冈村宁次站在地图前,盯着安陆的位置,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一声不吭。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可他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
他只是觉得,顾修远这个人,不会按他想的来。明着打随县,暗地里谁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他一定会出什么奇招,一定会打他一个措手不及,一定会让他输得很难看。
夜幕降临。
天际的红霞渐渐黯淡,像一滩泼在灰布上的血,慢慢洇开,最后被黑暗吞没。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吹得树枝喳喳作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夜幕下,磙山的一条山路上腾起一阵阵灰尘。人很多,可没人说话。脚步声闷闷的,踩在碎石上,沙沙的,像蚕吃桑叶一般。
队伍拉得很长,从前望不到后,从后望不到前。老李头走在前头,身后是一旅挑选出来的精锐,再后面是炮团的人,扛着迫击炮和弹药箱,走得气喘吁吁,可没人掉队。
磙山。
随县县城北约八公里,山势陡峭,两边的山坡根本站不住人,全是碎石和荆棘,踩上去就打滑。有些地方是断崖,崖壁垂直,爬不上去,也绕不过去。
日军在山顶利用古寨墙改建了主堡,钢筋混凝土浇筑,外面裹着厚厚的覆土和石块,机枪口对着每一个方向。主堡周围围着四个子堡,子堡和主堡之间有交通壕相连,形成交叉火力网。
关口依山而建,断崖在左,山体在右,中间一条小路,仅容两人并排通过。山下是襄花公路,公路两侧是开阔地,无险可守。要想从北面进攻随县,磙山是必经之路。
绕不过去,也躲不开。
老李头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把地图摊在膝盖上,小心地用手电筒照着,眼睛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皱巴巴的地图纸上,把那些弯弯曲曲的等高线照得发白。
他的手指顺着等高线往上划,山顶是主堡,主堡周围围着四个子堡,山腰是“刺城”和铁丝网,山脚则是雷区和鹿砦。
他的身后蹲着十几个人,各营营长、各连连长、炮团的人,还有那几个背着喷火器和炸药包的老兵。月光照在他们脸上,一道道熟悉的面孔上满是平静,可那眼神里的战意,哪怕就是夜色也掩盖不住。
老李头把手电筒的光圈缩到最小,只照着脚下,不让光线漏出去。山上的鬼子哨兵正盯着这片黑暗,任何一点光亮都可能暴露一切。
“人都到齐了。”老李头把手电筒关了,抬起头,低声说道:“磙山的地势险峻,可我们跟小鬼子的战争,永远不会因为一个天险而止步不前。”
“当初在淞沪,小鬼子的炮楼比这可高多了,咱们照样端了。今晚的任务,不是炸主堡,是拔子堡。磙山山顶有四个子堡,围在主堡四周,机枪口对着四个方向。不拔掉子堡,主堡就打不下来。一会,正面佯攻的那个连会把鬼子的注意力吸引过去,照明弹会把山顶照得雪亮。趁他们睁不开眼的时候,我们从后山攀上去。摸到子堡后面,先干掉哨兵,再用手榴弹和喷火器解决子堡。等子堡都拔了,主堡就是孤堡,孤堡守不久。”
说完,老李头补充了一句:“谁要是点子不正,被鬼子干了,别喊。忍着,忍着回家,忍不了,就先行一步下去和老兄弟们见面。”
老兵们点了点头,把匕首咬在嘴里,仔细检查了一遍装备,跟着老李头,猫着腰,朝后山摸去。
正面佯攻的二连先动手了。步枪、冲锋枪、手榴弹一起招呼,迫击炮把照明弹一颗接一颗打到山顶,把半座山照得雪亮。曳光弹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亮线,山脚的雷区被引爆了几颗,“轰”、“轰”、“轰”的炸开几团火光,泥土和碎石被炸飞起来,又噼里啪啦落下去。
鬼子的机枪响了。从山顶的子堡里往下扫,九二式重机枪,射速慢,可打得准。子弹打在石头上,溅起一串串火星,碎石乱飞。另一个子堡里的歪把子轻机枪也响了,射速快,子弹像泼水一样往下浇。
虽然山腰的“刺城”已经被炮团炸开了一道口子,铁丝网和木桩都被炸烂、炸飞了,可鬼子中层的机枪火力点还在,两挺九二式交叉射击,把正面佯攻的二连压制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抬不起头来。
子堡里,日军小队长山田曹长蹲在射击孔后面,举着望远镜往下看。照明弹把他那张瘦削的脸照得惨白,额头的汗珠在强光下反着亮。他朝旁边的机枪手渡边伍长吼了一声:“支那人上来了,给我打!狠狠地打!”
渡边伍长咬着牙,扣着扳机不放,九二式重机枪“咚咚咚”地响着,弹壳叮叮当当落了一地。旁边的弹药手佐藤一兵蹲在地上,从弹药箱里抽出弹板,一块接一块地递上去,手忙脚乱,嘴里念叨着:“快、快、快!”
另一个士兵小林上等兵趴在后面的射击孔边上,朝外张望。夜风从射击孔灌进来,吹得他眼睛发涩。他眯着眼盯着那片黑黢黢的山壁,忽然猛地回过头,声音都变了调:“山田曹长!后山!后山好像有动静!”
山田曹长猛地转身,趴到后山的射击孔上往外看。外面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清。月光被云层遮住了,崖壁下面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会儿,还是什么都没看见。他缩回来,狠狠瞪了小林一眼,骂道:“八嘎,你看花眼了吧?后山是断崖,支那人爬不上来!别自己吓自己!”
小林上等兵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了,可眼睛还盯着那片黑暗,心里总觉着不对劲。
他又趴了回去,使劲眯着眼往下看,还是什么都看不见,可他好像听见了——像是什么东西在刮石头,沙沙的,很轻,像是风吹的,又像是有人在爬。
他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可山田曹长已经转过脸去,不再理他了。
山腰的机枪还在响,火光在射孔里一闪一闪的,子堡里充斥着硝烟和汗臭味,没人注意到,老李头早已经带着人摸到了后山的崖壁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