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清嗓子都劈了。
铁胆左手猛地一抄,扛麻袋似的将顾长清甩上肩头,拔腿就往青石阶上狂奔。
“走!”
冷锋攥紧宇文朔的龙纹大氅,把人往外猛拽。
两名禁军一左一右架起宇文朔的胳膊,就往地道出口扑去。
李明德四肢发软迈不开腿,冷锋从后头狠狠补了一脚。
他骨碌碌滚上台阶,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魏征年纪大了,急得直跳脚。
“老夫的鞋!”
“命都没了管什么鞋!”
宋远桥一把薅住魏征的后领,硬生生把他拖了上去。
底下暗室。
墙缝里原本幽暗的红光,在一息之间转为刺目的白焰。
沸腾的石灰水遇上猛火油,火苗贴着青石砖疯狂倒卷。
气浪逼出地道,滚烫的温度燎在后背上。
厚重的皮袄立刻散发出一股焦糊臭味。
“趴下!”
顾长清刚被铁胆扔出门槛,脑袋就被一只粗糙的大手狠压进雪窝里。
沉闷的轰隆声从地底传出,震得人耳膜生疼。
咔嚓——!
汉白玉台阶从中间崩裂,炸开一条大腿粗的缝隙。
黑烟夹着赤红的火星冲天而起,直逼夜空。
后方支撑太庙承重墙的包金巨柱拦腰折断。
半边屋顶失去支撑,成片的琉璃瓦和金丝楠木横梁轰然砸落。
地面剧烈震颤。
雪雾混着积灰,彻底吞没了太庙广场。
这股地面的震动,一路传到了万安宫。
供桌上的紫铜香炉磕碰出声。
一截正在燃烧的线香拦腰折断,掉在厚绒地毯上。
宗氏盘腿坐在蒲团上。
拨弄佛珠的手指停住了。
她睁开眼。
殿内没有点灯,只有她粗重的呼吸声在回荡。
“响了。”
跪在地上的老嬷嬷早就抖成了一滩烂泥,头都不敢抬。
宗氏双手撑着膝盖撑站起身子。
十四年的筹谋,终于在这一刻等来了回音。
她走到殿门口,仰头看着黑沉沉的夜空,声音止不住发颤。
“先帝埋的种,终究是结了果。”
她伸手理了理素净的袍袖,迈过高高的门槛。
“去听听,太和殿那边是不是乱了套。”
“宇文家的根基断了,那帮自诩清流的老骨头,很快就会跪在万安宫门外,求哀家出去主持大局。”
殿门外守卫的禁军面面相觑。
一阵急促的踩雪声打破了寂静。
一名校尉气喘吁吁地跑来,单膝重重砸在雪地里。
“娘娘!太庙那边塌了半间后殿,明火刚起来就被大雪压下去了!”
宗氏理袖子的动作僵在半空。
她推开两旁的宫女,死盯着那名校尉。
“你说什么?半间后殿?底下的火药库没有殉爆?!”
校尉不敢抬头,回话的声音越来越小。
“回娘娘,听响动不大。”
“只不过是一个火油坑炸了。”
“皇上和几位大人全须全尾,已经安全退出来了……”
咯吱。
宗氏双腿一软,硬生生靠住身旁的红漆柱子才没栽倒。
手里那串老紫檀佛珠,被她攥得咯咯作响。
太庙废墟外。
顾长清趴在雪堆里剧烈咳嗽,每一次喘息都带出破风箱般的嘶鸣。
铁胆的大手在他背上重重顺气。
“别拍了……肺要让你敲碎了。”
顾长清借着铁胆的手臂撑起身子。
他满脸灰土,抬手抹掉唇边溢出的一缕血丝。
魏征的胡须被火燎没了一截,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李明德浑身湿透,被冷风一吹,整个人直打摆子。
宇文朔甩掉头冠上的残灰。
明黄大氅的下摆沾满泥水。
他盯着那片坍塌的废墟,胸膛剧烈起伏,握着御龙锏的手背青筋暴起。
“顾卿。”
宇文朔咬着后槽牙,“这就是太后底牌里的三万斤火药?”
真要有三万斤齐爆,小半个皇宫现在已经平了。
可刚才这动静,顶天也就是千八百斤的火油被引燃了。
顾长清没有接话。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那条炸开的地洞边缘,探头往下看。
底下的石灰水还在冒泡。
那面原本该灌满猛火油和火药的承重墙后方,豁然洞开。
里面是空的。
“拿火把。”
顾长清声音发涩。
冷锋立刻将火把探了过去。
跳跃的火光照亮了底下的石室。
夹层里除了一地干涸的火油残渣,原本用来堆放防潮木箱的架子全翻倒在地。
架子上空无一物。
而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两道极深的车辙痕迹,一直延伸到石室最深处的一条黑漆漆的地道里。
冷锋手掌猛地搭上刀柄。
“火药被人搬空了。”
魏征好不容易顺过一口气,探头看了一眼,险些又背过去。
“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太庙底下挖地道运火药?!”
顾长清抬手捏住隐隐作痛的眉心,脑子转到了极致。
太后自作聪明,把先帝埋的火雷阵改成了玉石俱焚的死局。
先帝防着太后,把她的火药引线改成了锁孔触发的绝路。
这两只老狐狸在这地底斗了十几年,谁也没料到,这足以炸平京城的筹码,早被人偷偷挖空了。
那些木箱、大车、地道……
通州码头换下来的烂木头。
白石渡海盗船底藏着的鬼方黑沙印。
半个时辰前在东海走私船上搜出的那枚大靖官仓令牌。
所有杂乱无章的线索在这一刻死死扣在了一起。
“林霜月。”
顾长清抬头看向北方的夜空。
周围死寂。
“她从一开始就在骗太后。”
顾长清嗓音干哑,“借着太后和镇国公府的势力,打着掩护把火药送进太庙地底。”
“又借着当年先帝修暗库的机会,打通了地道,把火药一批批运了出去!”
宇文朔大步走近。
“这三万斤火药去了哪?”
“大同,宣府,长城外。”
顾长清手往北面一指,“这是她给西北鬼方大汗准备的见面礼,外加一份先帝手书的火药配方。”
话音未落,一名大理寺差役跌跌撞撞地冲进广场。
他手里高举着一封染血的急报,扑通一声砸跪在雪地里。
“急报!城南五城兵马司驻地遇袭!存放物证的仓房被烧,昨夜扣押的几名无生道骨干,全部被人割断了喉咙!”
宇文朔面沉如水:“谁带的头?”
差役冷得上下牙直打架。
“守卫报……是个黑衣蒙面的女人!身手极高,杀人越货的动作奇快,身上还带着一股浓烈的檀香味!”
冷锋豁然转头。
“檀香味?是血娘子!”
李青愣住了,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不对啊大人!林霜月不是逃往西北了吗?她留个心腹杀手在京城干嘛?”
顾长清攥紧了身上的厚毡,咳出几丝血沫。
“因为她走之前,还下了一步死棋。”
冷锋不解:“商道被查,配方也泄露了,血娘子留在这里等死?”
顾长清盯着废墟上盘旋的黑烟。
“她在等这声炸雷。太庙这把火,就是林霜月留给血娘子的起事信号。”
突然,太和殿方向的警钟疯狂敲响。
急促的钟声回荡在风雪里。
紧接着,一名禁军校尉纵马狂奔而至,扯着嗓子嘶吼。
“陛下!城北德胜门遭到大量暴民冲击!有人打出了大靖龙雀旗,当街散发传单,宣称皇室不佑、天降神罚!”
马蹄声一重接一重,京兆尹衙门的捕头也冲进了宫门。
“城中三十几处公用水井查出异状!大批百姓上吐下泻,有白衣道人趁乱散发符水,蛊惑百姓信奉无生圣母救世!”
全城同时起火,各处暴乱并发。
魏征连连摆手,语气悲凉。
“完了……这是妖孽要毁我大虞基业啊!”
宇文朔沧啷一声拔出腰间长剑。
剑身在雪夜里泛着寒光。
“传旨!禁军接管九门防务。五城兵马司全员上街镇压,但凡有聚众煽动、趁乱打劫者,就地格杀,绝不姑息!”
“陛下,封城没用。”
顾长清硬生生截住了皇帝的旨意。
宇文朔剑锋一停,转头看他。
顾长清吐出一口白雾,寒风将声音撕得粉碎。
“投毒、造反、杀人灭口、冲击城门。”
“这些全是林霜月抛出来的烂肉,为了转移我们的视线。”
“血娘子费尽心机留在京城,折腾出这么大的动静,只为了掩护她真正的退路。”
林霜月去了鬼方,她需要鬼方出兵的借口。
大虞内乱不够,她需要一个能让外族名正言顺踏破长城的名分。
“她要借壳出京。”
顾长清语速极快。
李青脑子里一闪,脱口而出:“不好!刚才兵马司那边还报了案,提篮桥死牢被劫了!”
“太后当年藏在牢里的那个‘假皇孙’,不见了!”
“什么?”
冷锋破口大骂,“带个没有势力的假货去西北喝西北风吗?”
“她带的不是假货,是引狼入室的大义名分!”
顾长清推开铁胆的手,站直了身子。
“大虞正统皇室遗孤,流落草原,痛陈朝堂乱贼当道,请求鬼方大汗出兵讨伐,以正朝纲。”
“这把刀,比三万斤火药还要命!”
宇文朔脸色大变。
“今夜九门封锁,全城戒严。”
“血娘子带着个人,怎么出去?”
“全城只有一支队伍,能堂而皇之走出城门,一路向北绝无人敢查。”
顾长清一字一顿。
“瓦剌和亲使团!长宁的护卫队!”
长宁公主回京受审,她随行的那一百名瓦剌护卫被扣在鸿胪寺外馆。
按照邦交规矩,这些瓦剌人明日一早便要被遣返回大漠。
血娘子精通易容。
她只要把假皇孙换上面具,穿上皮袄,混在瓦剌使团里出城,大虞的边军根本查不出破绽。
顾长清转身走向牵来的黑马。
“备马。冷锋,点齐提刑司所有人手,直扑鸿胪寺外馆!”
一炷香后。
鸿胪寺外馆火光冲天。
顾长清翻身下马,大门早已被撞碎。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大虞守卫的尸体,鲜血将积雪染得通红。
李青举着火把从里头跑出来,直拍大腿。
“大人!晚了一步!瓦剌护卫队强行闯关,半个时辰前就走了!临走还泼了火油烧馆驿。”
冷锋翻看了一具尸体的伤口。
刀锋极细,创口发黑。
顾长清直接越过尸体,踩着烧焦的碎木走进后院。
马厩空空荡荡。
他在一处残破的干草堆旁蹲下。
地上残留着一滩半透明的黏液。
他用手指抹了一点,凑在鼻下闻了闻。
鱼胶混着沉香的刺鼻味道。
易容面具的底料。
顾长清站起身,甩掉手上的黏液。
“血娘子换壳带人跑了。”
狂风呼啸,鹅毛大雪拍打在兵刃上。
顾长清踩着马镫跨上马背,手里的缰绳死死勒住。
“冷锋,马上飞鹰传信给沈十六和长公主。”
“瓦剌使团走北门,终点只有一条路——居庸关出塞。”
“告诉他们,给我把居庸关的闸门死死封住!一只苍蝇也别放出去!”
李青急急忙忙拽住马辔头。
“大人!京城里头现在乱成一锅粥,提刑司不留人镇场子吗?”
顾长清手里的马鞭一展,指向北方无尽的黑夜。
“京城的乱,是死水微澜。”
“林霜月在长城外组的局,才是真正的天下大乱。”
他狠狠一夹马腹。
黑马嘶鸣,迎着风雪狂飙而出。
“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