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信发出咝咝的声响,火星乱窜。
火光映在林霜月苍白的脸上。
她高举着那枚刻有鬼方图腾的回音雷,等着沈十六和宇文宁冲进爆炸范围。
两侧山谷积雪厚重。
只要声浪一炸,雪壁崩塌,谁都别想活着出去。
可距离她最近的呼延烬动了。
他根本没有拔刀。
而是反手一巴掌狠狠抽在林霜月脸上。
啪!
林霜月整个人被扇得撞上车厢板,断臂处刚结住的血痂再次撕裂。
呼延烬手中半月弯刀一翻,刀柄顺势往下一砸,正好磕在铁筒底端。
那枚回音雷被硬生生挑飞出去。
铁筒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落向远处雪沟。
轰!
闷响炸开。
积雪被掀起一大片,雪沟塌出一个黑洞。
可两侧雪壁只是震了震。
没有崩。
连个雪崩的苗头都没有。
呼延烬转过头,一把揪住林霜月的衣领,眼神冷得像刀。
“中原女人,你脑子里装的都是羊粪吗?”
他往雪地里吐了口唾沫。
“可汗要的是大虞的江山,不是老子的命。”
“你想死,别拉着我一块儿埋在这鬼地方。”
林霜月靠在车板上,脸色惨白,唇边却慢慢扯出一丝笑。
她强忍着断臂的剧痛,眼神透着冷光。
“呼延烬,你以为沈十六会留活口?”
“没有雪崩做底牌,你们这几十骑,今天连骨头都剩不下。”
马蹄声已经踏到十步之外。
风雪里,沈十六的黑马像一道劈开的墨线。
刀锋上还挂着血。
雷豹紧随其后。
宇文宁披着大氅,单手控马,另一只手里的连弩已经重新上弦。
呼延烬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几人,又看了一眼车里脸色发白的宗鸿。
他忽然笑了。
笑意没有半点温度。
“镇国公。”
宗鸿心口一紧。
呼延烬一把扯住他的后领。
“你不是说自己脑子里装着九边布防吗?”
“那就替我们挡沈十六半刻。”
宗鸿脸色骤变,反手去拔腰间弯刀。
可他刚动,两个鬼方死士已经从左右扑上来。
一人锁肩。
一人踹膝。
呼延烬抬脚一踹,直接将这位大虞镇国公踹下疾驰的毡车。
砰!
宗鸿重重砸进雪道,溅起大片雪泥。
沈十六的黑马被硬生生逼得扬蹄急停。
“吁!”
沈十六狠拉缰绳,黑马人立而起,前蹄几乎要踏在宗鸿的背上。
雷豹从侧翼冲出,长枪一扫,将半空挣扎的宗鸿挑翻在地。
老国公脸朝下砸进雪窝里,半天没爬起来。
就这半息功夫,呼延烬挥刀砍断拉车套索,翻身上了骆驼。
他看了一眼林霜月。
“火药配方还在你脑子里,你得活着。”
话音落下,他单手提住林霜月的衣领,像扔一件破斗篷一样把人甩上骆驼。
“走!”
残余的十几个鬼方骑兵立刻护住后背,往北狂奔。
“想走?”
沈十六眼中杀气暴涨,双腿一夹马腹,刚要追击。
断后的几名鬼方死士已经拉燃身上的火药管。
他们连人带马,疯了一样朝沈十六与宇文宁冲来。
“退!”
沈十六只能调转马头,绣春刀斩断一匹撞来的火马,反手拽住宇文宁的缰绳,将她往后带开。
轰!
轰轰!
一连串爆炸在雪地上掀起灼热气浪。
碎雪、焦肉、断裂的马骨四处飞溅。
等硝烟散去,呼延烬和林霜月早借着风雪逃出了视线。
地上只留下杂乱蹄印与满地残尸。
雷豹用枪杆挑开宗鸿脸上的雪泥,啧了一声。
“头儿,跑了两个,捞着条大的。”
“镇国公。”
宗鸿艰难抬头,吐出一口带血的雪泥。
他看清沈十六身上的飞鱼服,眼底闪过一抹惧意,却硬撑着摆出国公的威势。
“沈十六!”
“老夫是先帝亲封的镇国公,奉太后密诏出关平息边衅。”
“你敢动老夫?”
“你敢把老夫当叛贼押回京城,就是逼宗室、逼边军、逼天下人都站到皇帝对面!”
沈十六翻身下马,一言不发地走到宗鸿面前。
他一脚踩住宗鸿的刀鞘。
声音冷得没有半分波澜。
“拿着大同总兵的通关文书。”
“坐着鬼方人的车。”
“带着九边布防出关。”
“这不叫稳边疆。”
“这叫卖国。”
雷豹在旁边乐了。
“头儿,顾大人信里不是说,这老头已经在宗氏祠堂上吊了吗?”
“合着在这诈尸呢?”
宇文宁控马上前,居高临下看着宗鸿。
“金蝉脱壳。”
“太后在京城演了一出大戏,找个替死鬼,好让你把九边大军的布防内幕带去鬼方。”
她冷笑一声。
“可惜啊。”
“半路被新主子当沙包扔出来了。”
宗鸿脸色铁青。
“长安!你敢如此羞辱宗室长辈?”
宇文宁连眼皮都没动。
“你叛国的时候,怎么没想起自己是宗室长辈?”
沈十六收刀入鞘。
“雷豹,堵嘴。”
雷豹从怀里掏出一块冻得发硬的破布。
宗鸿瞳孔一缩。
“你敢!”
雷豹直接把破布塞进他嘴里。
“老国公,省点力气。”
“你这张嘴,留着回京慢慢咬人。”
宇文宁翻身下马,从宗鸿怀里搜出一枚太后密诏、一枚鬼方骨旗令,还有半卷被油纸包着的大同换防图。
她只扫了一眼,脸色便彻底沉下去。
“证据够了。”
沈十六看向北方。
林霜月逃了。
十七处火药点还没拆。
宗鸿却不能丢。
一旦宗鸿死在关外,京城那群言官和宗室旧臣,照样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沈十六很快作出决断。
“殿下,宗鸿交给你。”
宇文宁抬眼。
沈十六声音极冷。
“你带他走居庸关急驿道,交给顾长清。”
“我和雷豹去偏头关。”
雷豹愣了一下。
“头儿,咱俩去?”
“十七处关口,总得先拆一个。”
沈十六翻身上马。
“顾长清既然说偏头关最急,那就去偏头关。”
宇文宁沉默片刻,忽然把沈家旧佩从腰间取下,抛给沈十六。
沈十六伸手接住。
宇文宁看着他。
“活着回来。”
沈十六把玉佩攥进掌心。
“我尽量。”
宇文宁冷冷道:“不是尽量。”
沈十六看她一眼,没再反驳。
雷豹在旁边搓了搓冻僵的手。
“殿下,顾大人那边怕是也不好受。”
宇文宁将太后密诏和鬼方骨旗令收好,神色冷硬。
“所以宗鸿必须活着回去。”
“他活着,比十封奏折都管用。”
她看向跟随而来的十余名玄甲骑。
“换马。”
“押宗鸿南下。”
“沿途谁敢拦,按通敌论处。”
玄甲骑齐声应命。
宗鸿被捆上雪橇,嘴里塞着破布,眼里终于露出一丝真切的恐惧。
风雪里,两路人马迅速分开。
沈十六与雷豹向偏头关疾驰。
宇文宁押着宗鸿,转向南面的急驿道。
……
居庸关城楼。
顾长清靠在椅子上。
毒血虽然放出去了一部分,但左肩的伤依旧痛得钻心。
他面前摊着那张从假皇孙背上拓下来的九边图。
王英在城楼上来回踱步。
“顾大人,偏头关离这快马也要三天。”
“我们现在发鹰信拦截,大同那边群龙无首,边军能听提刑司的?”
大同总兵刚死。
边军系统正处于混乱中。
普通文书,根本拦不住底下按原军令行事的副将。
顾长清强撑着直起身。
“不用拦。”
王英停下脚步,满脸错愕。
“不拦?”
“眼睁睁看着几万弟兄去送死?”
“你拦不住。”
顾长清端起桌上凉透的水喝了一口,压下喉间火烧般的痛意。
“就算拦住了偏头关,还有宁武,雁门。”
“十七个口子,提刑司分身乏术。”
冷锋走上前。
“大人,难道任由他们炸?”
顾长清看着图纸,指尖缓缓落在那十七个标记上。
“林霜月是个算计到骨子里的人。”
“她挖了十七个地下暗室,埋了三万斤火药。”
“这些火药,要怎么点燃?”
李青挠了挠头。
“用火折子点引信?”
“三万斤分摊到十七个地方,深埋地下十几丈。”
顾长清声音很低。
“用普通引信,火药还没点着,点火的人就先憋死在下面了。”
他将那张拓图慢慢推开,指尖在桌案上轻敲了两下。
“长城边关风大土硬,当年太庙那套机括锁在这里会被直接冻死。”
“三万斤火药深埋地下,想要无声无息地点火,只能借一样东西。”
王英下意识问:“什么?”
顾长清抬起眼,眸光幽冷。
“生石灰。”
“水火阵。”
屋里几人都静了一瞬。
“水火阵?”
“生石灰遇水生热。”
顾长清压着嗓子低咳,强咽下喉管里上涌的血沫。
“只要在火药库旁边悬一个蓄水池,拔掉塞子,水流入石灰坑,高温就能点燃引火药。”
“引爆者甚至不用靠近。”
“几里外扯动牵引绳,或者设一个沙漏机关,都能办到。”
王英听得后背发寒。
“那怎么破?”
“找冰。”
“冰?”
王英更懵了。
顾长清喘了口气。
“北方天寒地冻,水是结冰的。”
“林霜月要在地下蓄水,那水绝对不能冻住。”
“水箱附近,必定布置了地龙或者炭井保温。”
他转头看向冷锋。
“传鹰信给沈十六。”
“查这十七个关隘附近,最近谁在大量收购木炭。”
“谁把红罗炭往废窑洞、地窖、山壁暗洞里送,谁就是点火的鬼。”
王英倒吸一口凉气。
顺藤摸瓜。
釜底抽薪。
李青立刻抓起纸笔飞快记录。
就在这时,一只灰鸽扑扇着翅膀落在窗棂上。
是京城来的急信。
李青取下信筒,只看一眼,脸色大变。
“大人,皇上那边出事了。”
顾长清眼皮一抬。
“说。”
“皇上下旨诛宗家九族。”
“今日清晨,五城兵马司去护城河撒骨灰时,大批文官跪在午门外哭陵。”
顾长清眉心微皱。
“哭陵?”
“以都察院副都御史杜长陵为首,一百二十名言官。”
“他们指责皇上不顾人伦,残杀外戚。”
“要求皇上立刻释放太后,下罪己诏。”
顾长清忽然睁眼。
文官集团里的迂腐派,被太后的伪善骗了十几年。
他们不知道太庙底下的炸药。
不知道九边图。
不知道假皇孙背上刺着的不是血脉,是杀局。
他们只看见宇文朔杀了外祖家。
若皇帝名声臭了,天下藩王起兵就有了最正当的名义。
“魏征呢?”
顾长清问。
李青咽了口唾沫。
“魏大人在午门外跟他们对骂,气得当场晕过去了。”
“李明德尚书压不住。”
“那帮人说,如果不放太后,就要一头撞死在午门外。”
铁胆握紧宣花斧。
“大人,要不要我回京,把带头的砍了?”
“砍了,宇文朔暴君的名头就坐实了。”
顾长清扶着桌案站起身,眼前黑了一瞬。
冷锋赶紧扶住他。
顾长清缓缓吐出一口气。
“太后在万安宫里,等的就是有人撞死。”
“她要用文官的血,给自己铺路。”
王英急道:“可大人你现在回京,居庸关到京城急驿换马也要一夜。你这伤……”
“那就把一夜跑成半夜。”
顾长清扯过沾血的披风。
“先把信发给沈十六。”
“再备马车。”
……
那一夜,居庸关三处驿马被跑废。
车轮碾过冰层,马蹄踏碎官道上的冻泥。
顾长清靠在车壁上,脸色白得像纸。
冷锋每隔一个时辰给他换一次伤药。
换到第三次时,纱布已经被毒血浸透。
铁胆坐在车辕上,一手握缰,一手攥着宣花斧。
“驾!”
“再快!”
天色将明时,昌平驿外的风雪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冷锋掀帘,手已经按住刀柄。
雪幕中,十余名玄甲骑护着一辆破雪橇冲了出来。
最前方那人披着大红狐裘,眉眼冷肃。
正是宇文宁。
雪橇上绑着一个断臂老人。
嘴里塞着破布。
半张脸被冻得青紫。
铁胆瞪大眼。
“镇国公?”
宇文宁勒马停在车前。
“沈十六抓的。”
“林霜月和呼延烬跑了。”
“他和雷豹去偏头关拆火药。”
她将一只染血铁匣递给冷锋。
“太后密诏,鬼方骨旗令,大同换防图,全在里面。”
顾长清在车内低低咳了一声,慢慢笑了。
“殿下来得好。”
宇文宁看见他肩头的血,脸色微变。
“你还撑得住?”
“撑不住也得撑。”
顾长清抬眼看向雪橇上的宗鸿。
“杜长陵这会儿正缺一张嘴。”
“这张嘴,来得正合适。”
宇文宁翻身下马。
“我护你入京。”
顾长清摇头。
“不。”
“殿下不能出现在午门。”
宇文宁眯眼。
“为何?”
“沈十六越境追敌,宗鸿被长公主押回京,落在杜长陵嘴里,马上会变成宗室内斗。”
顾长清声音虚弱,却极清醒。
“宗鸿必须是被提刑司和大理寺押回来的。”
“这是案子。”
“不是宗室争权。”
宇文宁沉默片刻,冷笑一声。
“顾长清,你都快死了,脑子还这么讨厌。”
顾长清认真道:“臣尽量死得晚些。”
宇文宁把长安令拍进冷锋手里。
“拿着。”
“午门若有人拦车,直接碾过去。”
她又看向铁胆。
“把宗鸿换上顾长清的车。”
铁胆咧嘴,拎着宗鸿后领,像拎一袋冻肉一样把人塞进马车。
宗鸿嘴里的破布被冻硬,喉咙里发出含糊的怒吼。
顾长清看了他一眼。
“国公爷,先忍忍。”
“到了午门,有您说话的时候。”
宇文宁带着玄甲骑隐入风雪。
顾长清的马车继续南下。
……
京城,午门外。
哭陵已经持续了一日一夜。
第一批言官跪倒时,宇文朔还在养心殿压着火。
第二批清流跟上时,李明德亲自出面劝退,却被杜长陵一句“礼部尚书也要替酷吏遮丑吗”堵了回去。
到第三批官员把午门前的青石板跪满,事情已经不是劝谏。
是逼宫。
一百二十多名穿着红蓝官服的大臣跪在结冰的青石板上。
领头的杜长陵披头散发,高举着一本厚厚奏疏。
“先皇早逝,太后含辛茹苦抚育皇上!”
“如今皇上受奸佞蛊惑,诛杀母族,囚禁祖母!”
“臣等请皇上迷途知返!”
周围官员跟着齐声高喊。
声音悲壮。
却悲壮得愚蠢。
宇文朔站在城楼上,双手紧握栏杆,指甲几乎抠进木头里。
他的龙袍外面只披了一件单衣。
金忠低声道:“陛下,臣去。”
宇文朔没有回头。
“你去杀,和朕杀有什么分别?”
李明德跪在身后,声音发哑。
“陛下,杜长陵今日就是来求死的。”
“他一死,太后便有了皇帝屠戮谏臣的名分。”
宇文朔闭了闭眼。
“所以朕只能看着他们拿孝道勒朕的脖子?”
没人敢接话。
午门下,杜长陵已经声嘶力竭。
“若陛下执迷不悟,臣今日便撞死在午门外,以全臣节!”
宇文朔反手拔出金忠腰间长剑,提着剑就往楼下走。
就在他走到城门甬道口时。
远处忽然传来狂乱的马蹄声。
一辆极不起眼的马车从长街尽头疾驰而来。
车辕上坐着拎宣花斧的铁胆。
马车在午门外急速刹停。
车轮碾碎冰雪,溅起一片泥水。
车帘掀开。
顾长清穿着染血官袍走下来。
他脸色煞白如纸,需要冷锋在旁边搀扶着。
肩头的血已经冻成黑冰。
可那双眼睛,透着噬人的锋芒。
杜长陵看清来人,原本瘫软的身体仿佛突然找回了底气,指着他破口大骂。
“顾长清!”
“你这蛊惑君心的酷吏!”
“就是你构陷太后……”
顾长清根本没看他。
他走到言官队伍最前列。
没有理会百官叫骂。
他强忍眩晕,单膝压在冰冷青砖上,将一个沾满泥水的牛皮卷袱高举过头顶。
“臣大理寺正卿顾长清,在居庸关截获通敌大案。”
“原镇国公宗鸿假死脱身,携带九边换防图与鬼方勾结。”
“意图引外族铁骑破关。”
“请陛下准臣,当众验叛。”
杜长陵愣了一下,随即扯着脖子喊。
“一派胡言!”
“镇国公已在祠堂自缢,仵作验过尸身!”
“这一定是你伪造罪证!”
顾长清缓缓站起身。
他转头看着杜长陵,轻轻笑了一声。
“杜御史,既然你不信。”
“那就自己看看。”
他一挥手。
铁胆大步上前,拉开车厢门。
毫无顾忌地把一个嘴里塞着抹布的人扔到雪地上。
砰。
那人断了一条胳膊。
脸肿得几乎看不清原貌。
可那身肥肉,那双阴鸷的眼睛,还有眉骨旁那道旧疤。
满朝文武化成灰都认得。
杜长陵的声音断在喉咙里。
死在祠堂的镇国公。
活了。
还被当叛贼抓回来了。
刚刚还在为太后讨公道的信仰,瞬间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午门外,风雪无声。
顾长清走到杜长陵面前,拢了拢沾满泥血的袖口。
他的眼神温和得近乎客气。
“杜御史,镇国公就在这。”
“你刚才说,要一头撞死在午门外为太后尽忠。”
他侧身让出半步,看向那堵冰冷城墙。
“这块城砖就极好。”
“够硬。”
“请吧。”
“顾某亲自替你记入史册。”
杜长陵双腿一软,直接瘫在冰面上。
百官面如土色。
全场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