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风口雪沟里。
破毡车烧成了一团冲天火球。
木板崩裂声乱响,火星被狂风卷进雪幕,很快灭成黑点。
沈十六脱下那件沾满血浆的飞鱼服。
他忍着右臂烫伤的剧痛,将刚从马车暗格里抢出来的花名册和账本用厚油纸包好,贴着胸口系了个死结。
雷豹提着滴血的长枪走过来,一脚踢飞地上几个崩裂的铜锁,吐了口血沫。
“娘的!亏老子拼了命杀进来,还以为这王八壳子里装的是金沙兵符。这帮野狗千里迢迢拉一车破纸,有病?”
“这破纸,比金沙要命一百倍。”
沈十六抓起一把雪泥,搓去掌心油污,绣春刀的刀尖指向雪沟外杂乱的马蹄印。
“刘老二!”
满脸冻疮的老兵刘老二捂着直冒血水的左肩,深一脚浅一脚地跑来。
“指挥使!战损点出来了,兄弟们折了四百多,重伤三百,剩下的全挂彩了!”
“我没问战损。”
沈十六用刀尖点着地上那片蹄痕。
“我问你敌军跑哪了!”
“呼延烬被我们炸散阵型,他不往南边的平鲁卫收拢散兵,往哪拐了?”
刘老二发了下呆,赶紧眯眼顺着蹄痕看去,又抬头辨了辨风向,脸色大变。
“东北!”
他的声音都劈了。
“指挥使,他们没往后退,全奔东北去了!”
雷豹脸上的血污还没擦,嘴里的脏话停在了嘴边。
东北。
那是大同。
大虞北疆九边第一重镇。
那里有长城沿线最庞大的常平仓,囤积着供应三关二十万兵马半年的军械粮草。
更要命的是,大同城里最能打的五千右卫精锐,此刻全站在大风口的雪地里。
沈十六手背青筋暴起,紧紧攥紧刀柄。
“操。”
他懂了。
林霜月和阿勒坦压根没打算靠平原上那些零散村镇存粮过日子。
呼延烬这一万黑沙精骑,是个昂贵的诱饵。
他们故意把沈十六这把最锋利的刀从偏头关引到大风口,再顺水推舟逼着顾长清下令坚壁清野。
如今平原没有一粒粮,村镇没有一口干净水。
阿勒坦只剩一个去处。
大同。
那座被抽空了防守刀刃的粮山。
刺啦一声。
沈十六一把扯开胸前刚系好的包裹,双手发力,硬生生把那本记载九边将领卖国罪证的账册撕成两半。
他把其中一半带着将领签押的纸册,拍进刘老二怀里。
“你带十个没受伤,靠得住的老兵,换兄弟们手里最好的马。”
“不要管其他,走雁门急驿。”
“就算跑死马,也要把这半本账册送到京城提刑司!”
刘老二紧紧捂着怀里的账册,脸色发白。
“指挥使,那您和剩下的弟兄呢?”
“另一半,我带去大同。”
沈十六将剩下的账册重新用油纸裹紧,再次缠回胸前。
“告诉顾长清,账册劈成两半。”
“京城那半本,让他在朝堂上敞开砍那些贪官污吏的脑袋。”
“大同这半本,老子亲自拿去当阎王帖!”
雷豹急得直跺脚。
“头儿!咱们满打满算就剩四千多还能骑马的弟兄了。”
“刚才这趟冲阵,兄弟们耗了一半力气,马也快废了!”
“现在去追阿勒坦的两万生力精骑,这是拿鸡蛋往铁砧上撞啊!”
“大同不能破。”
沈十六翻身跨上那匹浑身蒸腾白气的黑马。
“大同破了,北疆十万人就要在雪地里啃树皮。”
他刀背在马臀上拍了一下。
“所有人,扔掉多余辎重!”
“把身上笨重的防箭甲片全卸了!”
“只留杀人的刀!”
“干粮全给我揣进怀里!”
沈十六的声音在狂风里传开。
“今天,就算把马跑得吐血,把腿跑得折断,我们也得赶在阿勒坦的铁蹄踏碎城门前,把牙磕进那只老狼的喉管里!”
四千多大同右卫骑兵没有一句废话。
他们拔出匕首,割断皮甲绳结。
护心镜,裙甲,防箭甲片,一件件被扔进雪地里。
铁甲坠地的闷响连成一片。
片刻后,四千轻装血骑调转马头,沿着鬼方主力留下的蹄印,朝大同狂奔而去。
京城。
提刑司堂屋。
地龙烧得通红,屋子里热气蒸腾,可顾长清依旧觉得骨头缝里往外渗寒气。
他紧了紧身上厚重的白狐裘,整个人陷在太师椅里,胸腔里发出压抑的低咳。
韩菱刚替他拔掉封穴银针,端着一碗冒着白烟的浓黑药汁,秀眉紧蹙。
“这血娘子的毒太烈。”
“你若再这么熬心血,神仙也留不住你的底子。”
窗棂上传来急促的翅膀扑腾声。
李青上前取下鹰腿上的竹筒,抽出加急字条。
只扫了一眼,他连日紧绷的脸上终于散开几分阴霾。
“大人!大风口捷报!”
“沈指挥使没有守偏头关,他在平原大风口冲散了黑沙部一万骑兵!”
“还从敌军手里抢回了一车边将通敌的铁证账册!”
冷锋脸上也难得露出几分冷笑。
“头儿这把刀,不仅够硬,还够快。呼延烬这下算是一脚踢在刺猬上了。”
可顾长清端药碗的手,却停在了半空。
他的视线落在沙盘上,穿过偏头关,穿过大风口,最后钉在大同那面蓝色小旗上。
下一秒,他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啪!
药碗砸在桌案上。
浓黑药汁四处飞溅,溅在白狐裘上,惹人注目。
“你说什么?”
顾长清的声音发颤。
“他出了偏头关?”
“他把整整五千大同右卫精锐,全带去大风口打野战了?!”
冷锋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惊得后退半步,站直身体。
“是。”
“头儿在鹰信里说,刀不是用来藏在鞘里的。他要主动出击拦截。”
“糊涂!”
顾长清撑着椅背站起。
剧烈动作让左肩刚结痂的伤口崩开,鲜血透出纱布,疼得他额头冒汗。
韩菱惊呼上前。
“长清!”
顾长清推开她,跌跌撞撞抓起沙盘边的长木棍,重重点在大同小旗上。
“阿勒坦在平原上根本找不到散粮!”
“大同右卫,大同唯一能打的精锐,又被沈十六带出了城!”
“你们看看这沙盘!”
顾长清咬着牙,每个字都硬生生从齿缝里挤出来。
“大同现在算什么?”
“大同现在就是一座连条看门狗都没有的空荡荡的粮山!”
啪嗒。
薛灵芸怀里的卷宗砸在脚背上,她却忘了喊疼。
“大人”
她脸色发白,飞快翻找记忆。
“大同城里现在只剩两万修缮城墙的辅兵和退下来的老弱病残。”
“总兵陈守义已经死了,城里连个主事的正牌武将都没有!”
顾长清胸口剧烈起伏,喉咙涌起腥甜。
他算尽了林霜月的阴谋,算尽了阿勒坦的后路,却唯独漏算了一点。
他忽略了沈十六骨子里属于将门之后的血性。
武将一旦看见可以撕咬敌人的战机,会比所有纸面军令都要疯狂。
“发鹰信。”
顾长清闭了闭眼。
“让晋阳的李广义带兵北上救援。”
“让雁门,宁武周边所有卫所,立刻放弃原地驻守,全军往大同方向靠拢!”
冷锋喉结滚动,声音发涩。
“大人来不及了。”
“周边卫所就算日夜兼程集结,最快也要两日。”
“可阿勒坦手里是整整两万轻骑,没有辎重拖累,半日之内,马蹄就能踏到大同城下。”
堂屋死寂。
只剩炭火燃烧的爆裂声。
顾长清颓然跌坐回椅子里,手指按住眉心。
“我们现在什么也做不了。”
他的嗓音沙哑。
“只能指望大同的城墙足够厚,足够高。”
“也只能指望城里留下的那些被抛弃的老兵残将,还记得他们站着的土地,叫大虞。”
朔州以东的雪原上。
阿勒坦帖木真骑在白马上,任由冰渣拍打络腮胡。
他盯着南方天际。
那里,十几道黑烟直冲云霄。
那是顾长清下令坚壁清野,大虞人亲手烧掉的村镇粮仓。
一名鬼方万夫长策马奔来,急得满头热汗。
“大汗!大虞汉人全疯了!”
“咱们派出去抢粮的游骑跑了三十里,别说粮食,连根带肉的骨头都没见着!”
“他们连水井都撒了毒!”
“再耗下去,勇士们手里的马刀还没砍卷,人就要先饿死在这平原上!”
阿勒坦盯着黑烟,忽然放声大笑。
“他这是想把咱们架在火上烤。”
阿勒坦手腕一翻,拔出腰间半月弯刀。
刀尖朝东方重重一劈。
万夫长顺着刀锋望去,脸色大变。
“大汗!大同城高池深,外面包着青砖!”
“咱们这次突袭全是轻骑,没有重型攻城车,没有登城云梯。拿骑兵打大同,等于拿鸡蛋碰铁板啊!”
“平时的大同,确实是块铁板。”
阿勒坦脸上写满贪婪。
“可现在呢?”
“沈十六那个疯子,带着大同右卫最精锐的五千人出了城,跑到平原上跟呼延烬对冲。”
“这说明现在的大同城,已经被他亲手掏成了一副只剩老弱病残的空壳!”
风雪中,马蹄急促。
呼延烬带着骑兵赶来。
他右臂上的鱼鳞甲碎裂不堪。
呼延烬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大汗息怒。”
“黑沙部被大虞重甲骑兵用火器冲散了阵型。”
“林主事交给我的那辆装有大虞边将通敌账册的马车,也被沈十六截走了。”
周围几个万夫长脸色全变了。
那份账册,是他们不费吹灰之力敲开大虞边关城门的钥匙。
阿勒坦却只冷笑两声。
“几张写着名字的破纸丢了,就让汉人那脆弱的脖子多喘几口气吧。”
“草原的雄鹰打仗,从来不是靠那些东西。”
“靠的是马刀和勇士的血!”
他高高举起弯刀,遥遥指向东方大同。
“全军换马!”
“丢下一切不必要的辎重。”
“天黑之前,必须给本汗摸到大同城下!”
“拿下大同,大虞北边所有过冬粮,最好的战甲,最锋利的兵器,全归我们!”
呜!
低沉的牛角号声撕开雪幕。
两万鬼方精锐狼骑在风雪中调转方向,朝大同疯狂奔袭。
而大同城高耸的烽火台上,示警狼烟还未点燃。
那座承载着大虞北疆命脉的九边第一重镇,仍在风雪中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