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卷着大片雪屑扫过荒漠。
沈十六率领的三百轻骑在雪原上狂奔了两个时辰。
战马口鼻间喷出的白气凝成冰雾。
“吁——”
雷豹猛勒缰绳。
他从马背翻身落地。
粗糙的大手拂开表面松散的新雪。
下方冻硬的黄土露了出来。
他凑近嗅了嗅,抬头看向沈十六。
“骆驼蹄印,碗口那么大,踩下去深近半寸。”
“旁边的车辙宽过两尺,边缘被压得死死的。”
雷豹啐出一口夹着冰渣的唾沫。
“这绝对不是装丝绸茶叶的西域商队,车里拉的全是重铁和硫磺。”
沈十六双腿夹紧马腹,低头扫过那道一直延伸向西北的辙痕。
“距离沙州卫还有多远?”
雷豹伸手测了一下风向。
“不足三十里。”
“骆驼走得慢,加上拉着重货,天亮前我们绝对能摸到他们屁股。”
沈十六抽出绣春刀。
刀背在马鞍上重重一磕,发出一声激越的嗡鸣。
“下马!”
“卸掉所有干粮、帐篷和备用马具。”
“除了手里的刀和猛火油罐,多余的重量一样不留!”
三百名锦衣卫老兵没有任何迟疑。
利刃出鞘,瞬间割断包裹绳索。
重物砸在雪地里的闷响连成一片。
沈十六甩掉披风,单手挽住缰绳。
刀锋遥指西北夜幕中若隐若现的沙州卫城墙。
“今夜没有活捉。”
“遇到拿刀的,全剁了。”
……
沙州卫总兵府后堂。
紫铜火盆里的兽炭烧得正旺。
沙州卫总兵王德裹着奢华的紫貂皮大氅。
肥胖的身躯深陷在太师椅里。
他布满血丝的双眼,正盯着地砖上的两口黑木箱。
箱盖敞开。
鸽子蛋大小的东珠在火光下泛着彩晕。
站在木箱旁的是个精瘦男人。
他裹着厚羊皮袄,脖子上挂着一串鲨鱼牙。
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海腥味。
这人正是打通大虞南北走私线的中间人,黄沙。
王德搓着肥厚的手掌,捏起一颗东珠放在鼻尖闻了闻。
“黄老板,这成色是真不错。”
“不过嘛……”
“大同那边闹得翻天地覆,朝廷的眼线满天飞。”
“这节骨眼上你要开城门放重货出关,本将的脑袋可是别在裤腰带上啊。”
黄沙合上箱盖,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王总兵,规矩照旧。”
“这一万两的货只是定金。”
“你开东门让我进,开西门送我出。”
“等我的人把那批精硝平安送到沙漠界碑,余下的一万两金砂双手奉上。”
“砰!”
后堂厚重的实木雕花门被一股巨力强行撞开。
凛冽的寒风倒灌入屋,瞬间吹灭两盏宫灯。
林霜月跨过门槛。
她右侧袖管空荡荡地随风飘摆。
面容苍白,眼底满是狠厉。
“不用等送出关了。”
林霜月在赤影的护卫下踏入后堂。
“王德,你偷偷倒卖给鬼方的三千套步人甲账册,昨夜已经放在了你小妾的枕头底下。”
“现在开西门送我出关,那账册和黄沙的货,就都是你的。”
林霜月冷冷地盯着他。
“否则,我先送你上路。”
王德看着桌上的异宝,喉结剧烈滚动。
他摸了摸下巴上的肥肉,目光在林霜月空荡的右臂和赤影满是血污的衣服上转了两圈。
混迹边关几十年的老兵油子,嗅觉比狗还灵。
这女人分明是打了败仗逃命来的。
“哟,这不是京城里呼风唤雨的圣女大人吗?”
王德脸上的谄媚瞬间消失。
他缓缓站起身,退到火盆后方。
“怎么落得如此狼狈?”
“还少了一条胳膊?”
王德抬起手,重重拍了两下。
“哗啦啦——”
四面的屏风被猛地踹倒。
五十多名手持强弩、身披重甲的边军亲卫涌入后堂。
泛着幽蓝的弩箭齐刷刷对准了屋中央的三人。
黄沙变了脸色,手按住腰间弯刀。
“王德!你他娘的想黑吃黑?”
“黄老板这话说的。”
王德咧开满嘴黄牙。
“你们是朝廷要犯,本将这是捉拿叛逆。”
“等砍了你们的脑袋送到兵部,这几箱子东珠和血珊瑚,那叫本将缴获的赃物。”
林霜月面对指在鼻尖的弩箭,眼皮都没眨。
“蠢货。”
她没有回头,只冷冷吐出两个字。
赤影动了。
黑衣如同鬼魅欺身而上。
双刃交错。
冲在最前面的三名重甲弩手没来得及扣下悬刀。
咽喉处爆开血雾。
三具重甲尸体轰然砸地。
“给我围了!放暗弩!”
王德吓出一身冷汗。
他猛踹翻太师椅,连滚带爬退到重甲亲卫身后。
“不管她什么圣女,射成筛子!”
“账册和东珠全是老子的!”
弩手准备齐射的生死一瞬。
“轰隆——!!”
地动山摇的巨响从沙州卫东门方向滚滚传来。
强烈的气浪顺着冻土席卷整个总兵府。
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几名站立不稳的弩手直接摔倒在地。
一名守城副将连头盔都跑丢了,连滚带爬冲进后堂。
“总兵!”
“出大事了!”
“东门外杀来几百个骑兵!”
“把咱们的千斤闸连带门框全都炸烂了!”
夜幕下的沙州卫东门,一片狼藉。
残破的木闸还在燃烧,散发着刺鼻的硝烟气。
沈十六一马当先。
黑马踏过烧焦的吊桥。
马蹄踩在碎裂的砖石上,溅起火星。
飞鱼服被血水和冰雪冻成了暗红色。
绣春刀斜拖在马侧,刀尖在青石板上划出凄厉的长鸣。
雷豹纵马紧随其后。
他左手提着板斧,右手抡起一名被炸懵的边军守卒。
像扔麻袋一样,将那人狠狠砸向试图列阵的长矛手。
“降者免死!”
雷豹破锣般的嗓子在风雪中炸响。
“大虞锦衣卫办案!”
“挡路者以通敌论处,诛九族!”
几名沙州卫百户本想组织抵抗。
一听“锦衣卫”三个字,再看这三百个骑兵。
当啷几声,兵刃扔了一地。
总兵府后堂内,紧绷的对峙被巨响彻底打断。
王德连滚带爬躲到红木供桌底下。
肥胖的身子抖得像筛糠。
“锦衣卫?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王德扯着嗓子嚎叫。
“大同离沙州卫几百里,他们是飞过来的吗!”
林霜月没看藏在桌底的王德。
她眼神中满是怨毒。
她太清楚沈十六的做派。
那条疯狗一旦咬住气味,就算死也会扯下敌人的一块肉。
“赤影,开路。”
“直接走西门,去故道!”
林霜月转身就走。
“我的货还在库房!”
黄沙急了,一把拽住林霜月的左袖。
“那三十车精硝还没拉出来!”
“货没了可以再造,命没了你拿什么花那些金砂?”
林霜月甩开他,大步朝外走。
“想活命,就跟我冲出去。”
赤影没有废话。
双刀在狭窄的廊道里卷起血雨。
承平日久的沙州卫亲卫,在无生道顶级杀手面前犹如麦子般倒下。
黄沙咬紧后槽牙。
眼看前门被马蹄声包围,他一脚踢翻地上的火盆。
从怀里掏出一枚黑色的海螺。
用力捏碎顶端的红蜡,猛地扔向半空。
“哧——”
一簇浓艳的绿色烟火冲破屋顶薄瓦。
在风雪交加的夜空中炸开。
沈十六的战马踹开总兵府那扇掉漆的红漆大门。
迎面撞见的,是刚从后堂狗洞里钻出来的王德。
“沈指挥使!下官冤枉啊!”
王德双膝一软。
在覆满冰雪的青砖上硬生生滑行三尺。
精准地抱住了沈十六战马的前蹄。
“都是那个海商黄沙和那伙邪教余孽挟持了下官!”
“下官对朝廷忠心耿耿,正准备集合兵马与他们决一死战啊!”
沈十六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张油腻扭曲的脸。
大同城下那些用牙齿咬敌人的残兵老卒,在此刻显得尤为壮烈。
沈十六右腿猛抬。
马靴底重重踹在王德的下巴上。
“咔嚓。”
下巴脱臼。
满嘴黄牙混着鲜血喷了一地。
王德仰面倒下,只能在地上痛苦抽搐。
“留两个人看着他。”
“别让他死了,送回京城千刀万剐。”
沈十六拔出绣春刀。
目光越过坍塌的后堂,盯住了正踩着瓦片试图越墙逃跑的黄沙。
“雷豹。”
“把那个带鱼腥味的,给我拽下来!”
雷豹嘿嘿一笑。
左手板斧呼啸掷出。
高速旋转的利斧带着风声,精准砍断了黄沙脚下的承重横梁。
黄沙脚下一空,从墙头跌落,重重砸进积雪中。
他刚落地,眼中闪过狠戾。
猛地咬碎藏在领口的毒囊。
一口带着腥臭的黑雾喷出,双手同时翻出两把抹了毒汁的短刺,直取沈十六双腿。
沈十六看都不看那黑雾。
屏息,错步。
绣春刀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硬劈而下。
喀嚓。
双刺连同右臂被齐根斩断。
沈十六刀尖一挑。
绣春刀直接穿透黄沙左肩,将他死死钉在冻土上。
声音比风雪更冷。
“林霜月去哪了?”
“我只问一遍。”
“啊——!!”
黄沙发出惨嚎,脸部肌肉彻底扭曲。
“我没耐心听你讲生意。”
沈十六的刀尖缓缓移向他的左腿。
“下一刀,挑脚筋。”
“再下一刀,挑手筋。”
“我看看你有多少条筋可以挑。”
“她去西门了!”
黄沙崩溃惨叫,“她走玉门关故道出关!”
“我刚刚放了穿云绿烟,鬼方的骆驼铁骑就在故道外面接应她!”
“你们追上去也是送死!”
话音未落。
沙州卫西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
那不是战马奔跑的声音。
风向突变。
漫天风雪中夹杂着刺鼻的干沙,从故道的峡谷口席卷而来。
数百头体型庞大、身披重甲的鬼方双峰骆驼,犹如移动的堡垒。
碾碎冰原,出现在西门的视野边缘。
沈十六抬起头。
迎着夹杂黄沙的风雪,嘴角带着讥讽。
“骆驼骑兵?”
“正好用来给死在老虎口的弟兄们点天灯。”
玉门关故道。
高耸的土丘像巨大的手指,指向昏暗的天空。
林霜月踩着齐踝深的积雪。
在赤影护卫下,向着峡谷最深处狂奔。
只要穿过前面那道两线天的狭长隘口,就脱离了大虞版图。
鬼方的骆驼铁骑就在外面。
“快!”
林霜月捂着断臂,大口喘息。
突然,前方呼啸的风声停了。
赤影猛地停下脚步。
一把将林霜月拽到一块巨大的风化岩后。
他双手交叉,两柄见血封喉的短刃在暗光下泛着幽蓝。
隘口正前方。
一百名玄甲铁骑横亘在生路出口。
他们整齐划一地单膝跪地。
手中平端着七连发摧城破甲弩。
森寒的箭头彻底锁死峡谷。
队列正中央,宇文宁披着黑狐大氅,端坐在白马上。
狂风吹乱了她的长发。
她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拔出腰间长剑。
剑尖斜指地面。
姿态如看死人。
“大长公主殿下……”
林霜月看着拦路的宇文宁,低声笑了起来。
笑声在空旷峡谷里回荡。
她从岩石后慢慢走出来。
“京城里荣华富贵不享,非要跑到这苦寒之地吃沙子。”
“您还真是对宇文家的江山,操碎了心。”
宇文宁看着她,眼神清冷。
“这天下是我宇文家打下来的,我自然要管。”
“顾长清没杀干净的毒虫,我来踩死。”
“黄泉路冷,我送你一程。”
“就凭你?”
林霜月冷笑。
赤影动了。
身形贴着地面疾驰,借枯树掩护突入阵中。
他必须在弩箭发射间隙撕开缺口。
宇文宁持剑的右手向下一压。
“放。”
三十架摧城弩同时扣下悬刀。
“嗡——”
小臂粗细的精钢弩箭带着锐啸,化作铁网覆盖前方。
赤影强行扭转身躯,双刀疯狂舞动。
铛铛两声,两支重弩被生生劈开。
他手中的短刃在接下第三支重箭时轰然碎裂。
虎口白骨森森。
第二排弩箭成网落下。
赤影猛地折返,用后背死死挡在林霜月身前。
噗噗噗。
三支精钢重弩无情贯穿他的肩胛和侧腰。
巨大的冲击力将他带着飞出数丈,狠狠钉在崖壁上。
赤影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第二排,放。”
宇文宁冷酷下令。
峡谷后方传来闷雷般的马蹄声。
沈十六带着满身血污,从沙州卫方向扎进绝地。
两方人马一前一后。
将林霜月彻底堵死。
沈十六翻身下马。
绣春刀上的鲜血滴落。
他一步步走向林霜月。
“你的海商断了腿,杀手挨了箭,骆驼骑兵被堵在沙丘外面。”
“你那盘大棋,下到头了。”
林霜月看了眼钉在崖壁上的赤影。
又看向步步逼近的沈十六和冷眼旁观的宇文宁。
她没有跪地求饶。
猛地扯下一个琉璃罐。
罐内装着暗红色粉末。
“沈十六,你们是不是觉得算死我了?”
林霜月高举琉璃罐。
“这是掺了白磷与提纯曼陀罗的火浣毒砂!”
“只要砸碎它,这峡谷里瞬间就会被毒火填满。”
“吸入一口,肺腑焚烧而死!”
“大不了,咱们一起死在这!”
沈十六眼眸一沉。
“散开!后退!”
林霜月掏出火折子。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远处的沙丘突然大面积坍塌。
不是雪崩。
是沙崩。
一股浓黑的沙暴,如同接天连地的巨蟒。
违背风向,从西面狂卷而来。
伴随沙暴的,是一阵刺耳凄厉的骨笛声。
沈十六猛然转头。
他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
冷厉的目光死死锁定那片吞噬天地的黑沙。
骨笛声中,藏着比毒火更令人生畏的死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