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圣殿。
裁决大殿。
维吉尔坐在他的位置上，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扶手。殿内的全息投影显示着一张星图，密密麻麻的光点代表已经消失的附属文明。
三百七十三个。
三百七十三个曾经向永恒圣殿效忠的文明，如今只剩下一片空白。
调查已经持续了三个月。
每一条线索都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间漏掉。航迹追踪、信号溯源、目击者证词——所有证据都指向同一个方向，然后消失在茫茫星空中。
就好像有人站在虚空中，用一块巨大的橡皮，把所有的痕迹逐一擦去。
“陛下。”
情报官走上前，将一份新的报告放在维吉尔面前。
“克莱尔文明的最后航迹已经确认。”
维吉尔翻开报告。
克莱尔文明。一个向永恒圣殿效忠了八百年的附属文明。三个月前，他们的母星突然切断了所有通讯。派去的侦察舰发现——行星还在，城市还在，但人没了。三百七十亿人口，一夜之间蒸发。
而他们的最后一条航迹，指向——
“天谕州？”维吉尔的眉头拧紧。
天谕州。天道盟的核心星域之一。
“是的。”情报官低声道，“克莱尔文明的最后一批飞船，飞往了天谕州方向。航迹在边境附近消失。”
维吉尔沉默了。
“派一支舰队去查。”
“陛下，天谕州是天道盟的核心星域——”
“我知道。”维吉尔的声音很沉，“但我们需要答案。派圣辉级。”
圣辉级旗舰黎明之刃号。
舰桥上，希尔瓦斯站在全息星图前，目光锐利如鹰。
他三万岁，是界主级强者，金色短发，棱角分明，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疤——那是他一万三千岁时第一次上战场留下的。
“舰长，舰队已集结完毕。”
三百七十二艘各级战舰。两万三千名骑士。
这在永恒圣殿算不上一支大舰队，但圣辉级的名号本身就是威慑。
每一艘圣辉级战列舰，都是永恒圣殿数百年工艺的结晶，装甲厚度是普通战舰的三倍，火力足以摧毁一颗矮行星。
“目标区域确认？”希尔瓦斯问。
“确认。天谕州外围，克莱尔文明最后航迹消失的坐标。”
希尔瓦斯看了看星图。天谕州的方向，星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天道盟军事设施。边境防线、巡逻航线、预警卫星——像一张铁网。
“通知天道盟了吗？”
“已经发了外交照会。天道盟方面……没有回复。”
希尔瓦斯皱了皱眉。
没有回复。这本身就是一种回复。
“不管了。”他挥手，“出发。”
舰队进入天谕州外围的时候，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恒星在远处安静地燃烧，行星沿着既定轨道旋转，几颗小行星带的矿场还在运转。
但希尔瓦斯注意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报告，天谕州边境的巡逻舰呢？”
副官查了一下，表情困惑：“根据公开数据，天道盟在这里常驻两支巡逻舰队。但现在……一艘都看不到。”
“全部撤走了？”
“看起来是。”
希尔瓦斯的脊背微微发凉。
这不正常。天道盟不可能把边境巡逻全部撤走，除非——
“舰长！”通讯官突然喊道，“前方发现异常信号！”
全息星图上，一个微弱的光点在闪烁。
“什么信号？”
“像是……求救信号。很微弱，几乎被背景辐射淹没了。但解码后——”通讯官的脸色变了，“是克莱尔文明的编码格式。”
希尔瓦斯的心跳加速了。
克莱尔文明。他们追踪的目标。
“信号源在哪？”
“天谕州深处。距离我们当前位置……四十七光年。”
四十七光年。那已经深入天谕州腹地了。
希尔瓦斯看着星图。理智告诉他，这可能是陷阱。但职业素养告诉他，他必须确认。
“全舰队保持战斗阵型。进入天谕州。”
“舰长，这——”
“我说，进入天谕州。”
舰队穿越了天谕州的边境。
希尔瓦斯向永恒圣殿发送了调查报告，简明扼要：
“已进入天谕州外围。发现克莱尔文明求救信号，信号源位于天谕州深处。正前往确认。请求支援。”
报告发出的那一刻，他松了口气。
至少，信息已经送出去了。
舰队继续深入。
星域开始变得陌生。天谕州的星空和永恒圣殿不同——这里的恒星更古老，光芒更暗淡，像是垂死的老人在做最后的喘息。
而那个求救信号，始终在闪烁。
忽远忽近。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引着他们往前走。
“舰长，信号源距离缩短到十二光年。”
“速度呢？”
“按当前航速，六小时内抵达。”
希尔瓦斯点点头。
六小时。
他走到舷窗前，看着那片暗淡的星空。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起了哥哥希尔洛特。
想起小时候，哥哥总是站在他前面，替他挡住所有的风雨。
“哥，等我回来。”他轻声说。
第四个小时。
异常出现了。
“舰长！”导航官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星图不对！”
“什么意思？”
“我们……偏离航线了。但导航系统显示航线正常。周围的天体位置和数据库里的不一致——”
希尔瓦斯猛地走向导航台。
全息投影上，星图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那些原本标注好的恒星位置，正在一点一点地偏移。像是有人在实时篡改他们看到的这片星空。
“是空间干扰。”技术官的脸色惨白，“某种……航道残留。有人在这里编织过虫洞，密度极高，导致局部时空扭曲。”
编织虫洞航道？
这不是天道盟的技术。
希尔瓦斯的血一瞬间凉了。
“全舰队停止前进！转向——”
他没来得及说完。
舰桥的灯光骤然熄灭。
所有的全息投影、仪表盘、通讯频道——在同一秒内，全部失灵。
黑暗。
绝对的黑暗。
“发生什么——”
一声巨响。
黎明之刃号剧烈震动。希尔瓦斯被甩到舱壁上，后脑撞在金属框架上，眼前一黑。
等他勉强撑起身体的时候，舰桥的应急灯光亮了。
红色的光。
血一样的红。
“报告！”他嘶吼。
没人回答。
通讯系统一片死寂。
他跌跌撞撞地走向舷窗。
然后他看见了。
星空中，无数光点正在亮起。
不是恒星。
是战舰。
一艘接一艘，从虚空中浮现——就像从另一个维度挤进了这个宇宙。它们的轮廓和任何已知势力都不同，没有永恒圣殿的棱角，没有天道盟的棱线，也没有虚空神殿的暗色涂装。
银灰色。流线型。炮口齐整地指向他的舰队。
希尔瓦斯看清了其中一艘的侧舷。
上面画着一个徽记。
他从未见过的徽记。
那些战舰没有发出任何通讯。没有警告，没有劝降，没有喊话。
它们只是沉默地亮起了炮口。
然后——
开火。
永恒圣殿。裁决大殿。
维吉尔看着通讯屏幕上最后一条信息。
那是希尔瓦斯发来的调查报告。
“已进入天谕州外围。发现克莱尔文明求救信号，信号源位于天谕州深处。正前往确认。请求支援。”
之后，再无音讯。
三百七十二艘战舰。两万三千名骑士。
就这样从宇宙中消失了。
没有求救信号。没有战斗痕迹。没有残骸。
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维吉尔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他站起身。
“联系天道盟。”他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刀，“我要进入天谕州搜索。”
天谕州。天道殿。
玄天的回答简短而坚决。
“拒绝。”
“天谕州是天道盟的核心星域。任何外族军舰未经许可进入，视为宣战。”
维吉尔的回复同样简短：
“我的人在里面。”
“他们不该进来。”
通讯频道里，沉默像一把刀横在两人之间。
然后，第三个人的声音插了进来。
“让开。”
希尔洛特。
永恒圣殿圣骑士长。
他的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希尔洛特——”维吉尔开口。
“陛下。”希尔洛特打断了他，“恕臣无礼。但我弟弟在那里面。”
通讯频道再次沉默。
然后，希尔洛特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没有任何人能拒绝：
“谁拦我，我杀谁。”
十二艘圣辉级战列舰撕开了天道盟的边境封锁，直插天谕州。
一路野蛮搜索。
封锁星系、扫描全域、不留死角。天道盟的地方驻军被迫后退，民用航道全面瘫痪。
天枢星系。天谕州最繁华的人口聚集区。六百京居民。
希尔洛特的舰队像一把烧红的铁刀，从中间劈了进去。
三天后。
玄天终于弄清了希尔洛特为什么如此疯狂。
“盟主。”秦无涯递上一份报告，声音低沉，“圣辉级旗舰的指挥官——希尔瓦斯。他是希尔洛特的亲弟弟。”
玄天沉默了很久。
“难怪。”他轻声说。
难怪那个素来冷静的圣骑士长会丧失理智。难怪他会冒着两大势力开战的风险硬闯天谕州。
这不是任务。
这是寻亲。
玄天闭上眼睛。
“传我的命令。”他说，“让开天枢星系。让他搜。”
“盟主——”
“我也有弟弟。”玄天的声音很轻，“如果是我弟弟消失在那片星空中……我也会把整个宇宙翻个底朝天。”
天枢星系。希尔洛特的旗舰。
搜索已经进行了三天。
三百七十二艘战舰的残骸——一艘都没找到。
希尔洛特站在指挥台上，看着空荡荡的星图。
什么都没有。
就像希尔瓦斯的舰队从未到过这里。
“舰长。”通讯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天道盟的玄天盟主要和您通话。”
希尔洛特没有转身。
“接。”
玄天的声音在舰桥中响起：
“希尔洛特。我查到了一些东西。”
“说。”
“你弟弟的消失，和天道盟无关。”
希尔洛特的手微微一颤。
“有人伪装成天道盟的舰队，把克莱尔文明引诱到了天谕州方向。你弟弟追踪信号进入天谕州——那个信号是假的。是诱饵。”
“谁？”
“不知道。但他们用了某种我们从未见过的技术。能在几分钟内穿越一个星洲。你弟弟的舰队进入他们的陷阱之后……被全歼。”
玄天停顿了一下。
“没有求救信号，是因为他们的通讯系统被第一时间瘫痪了。没有残骸，是因为那些战舰被拖入了未知空间。整个战斗——可能只持续了几分钟。”
希尔洛特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最后说了什么？”他的声音很轻，“他发回来的最后一份报告。”
”他说，他找到了一些东西。关于那些消失的附属文明。关于它们的真正去向。”
“然后呢？”
“然后通讯就断了。”
希尔洛特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最后一次见到希尔瓦斯。弟弟站在永恒圣殿的广场上，穿着崭新的舰长制服，朝他挥手。
“哥，等我回来。”
他没等到。
“希尔洛特。”玄天的声音再次响起，“你不能再搜了。继续下去，你就是在帮那些人——让我们互相猜忌，互相消耗。”
希尔洛特睁开眼。
“我知道。”
他转过身，看着舷窗外天枢星系的灯火。
六百京人的家园。
被他搅得天翻地覆。
而他连弟弟的尸骨都找不到。
“我会撤。”他说，“但你帮我查。查清楚是谁杀了希尔瓦斯。查清楚是谁布了这个局。”
他顿了顿。
“然后让我亲手撕了他们。”
希尔洛特撤出了天枢星系。但他留下了三千名骑士，以调查的名义驻守在边境。
天道盟没有阻拦。
因为玄天知道，这一次，是他们共同的敌人。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
在宇宙的另一端，太微星洲的深处，一个人正在看全息投影。
投影上，正是希尔洛特撤军的画面。
诸葛宇阳微微一笑。
“计划很顺利。”
他放下羽扇，看着那片被战火撕裂的星空。
“让他们猜吧。让他们恨吧。等他们发现真相的时候——”
他的笑容很淡。
“一切都晚了。”
星空无言。
猎人在暗处微笑。
而那把悬在两大霸主头顶的剑，正在缓缓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