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纪元2836年。
永恒圣殿与天道盟的交界处。
一片没有名字的星域。
这里曾经是两大霸主对峙的前线——布满了废弃的防御工事、地雷场和无人监测站。千年战争时期,这里死过几百亿人。
后来战争停了。前线变成了缓冲区。缓冲区变成了荒地。
荒地上什么都没有。
只有死寂。
和两个活人。
维吉尔先到了。
他一个人来的。
没有随从,没有护卫,没有旗舰。
他乘坐一艘无标识的小型穿梭机,穿越了三道虫洞,绕过了两方各自的巡逻区,最后降落在一片陨石带的深处。
陨石带中央,有一颗被引力撕碎了三分之一的矮行星残骸。残骸表面有一座废弃的观测站——千年战争时期的产物,早已无人使用,连维生系统都坏了。
维吉尔走进观测站,用法则之力激活了一小块区域的维生装置。
然后他坐下来。
等。
二十分钟后,第二艘无标识穿梭机抵达。
玄天走了进来。
一个人。
和维吉尔一样——没有随从,没有护卫,没有旗舰。
两个界主巅峰的强者。
一千年战争的对手。
百年对峙的敌人。
现在——坐在一张破旧的金属桌两端,面对面。
观测站很暗。
维生装置只能维持一小片区域的光照和呼吸。其余部分仍然沉在千年战争遗留的黑暗中。
维吉尔和玄天的脸,都被昏暗的光线切割成明暗参半的碎片。
他们看着彼此。
上次见面是一年前——那次公开会晤,在两国官员的簇拥下,在闪光灯和记录仪前,说着经过十遍打磨的外交辞令。
这次不一样。
这次只有他们两个。
和真相。
“你瘦了。”玄天先开口。
维吉尔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玄天第一句话是这个。
“你也是。”他说。
确实。
玄天的面容比一年前消瘦了不少。曾经坚毅如铁的轮廓,现在多了几分疲态。眼窝更深了,颧骨更突了,连那双素来冷厉的眸子,都蒙上了一层灰。
维吉尔自己也好不到哪去。
他上次照镜子的时候,发现自己的银灰色瞳孔里多了一些细密的纹路。那不是老——界主巅峰的强者不会老。那是疲惫。
灵魂深处的疲惫。
“一年。”维吉尔说,“一年前我们坐在一起谈封锁。现在封锁废了。最终通牒发了。四百二十个人被杀了。然后——”
他苦笑了一下。
“然后人跑得更多了。”
玄天没有反驳。
因为这是事实。
最终通牒发布后的这一年,两大霸主的人口流失速度不降反增。
不是因为更多人成功越境了——在歼灭令的威慑下,实际越境人数反而下降了。
而是因为——
那些走不了的人,选择了另一条路。
不生了。
永恒圣殿东境十七个星系,过去一年的新生儿数量下降了百分之四十一。
天道盟北境二十三个星系,下降了百分之三十七。
人们不再生孩子了。
因为他们不想让自己的孩子,出生在一个不允许离开的地方。
这比越境更可怕。
越境只是人口的流动。
不生,是人口的消亡。
“我的幕僚算过。”玄天的声音低沉,“按当前趋势——三百年后,天道盟的人口将降至现在的四分之一。”
“五百年后——不到十分之一。”
“一千年后——”
他没说下去。
维吉尔替他说了:“灭绝。”
玄天闭上了眼睛。
他不喜欢这个词。
但那是数学。数学不会因为不喜欢就改变。
“永恒圣殿也好不了多少。”吉尔说,“我的模型比你的更悲观。因为我们流失的精英比例更高——灵脉族、晶语族、灰烬族……每走一个种族,就有一个行业断崖式崩溃。”
“建筑业已经瘫了一半。矿业还在硬撑,但撑不了多久。灵能管道的维护——”
他摇了摇头。
“圣辉殿的外墙三个月前裂了一条缝。没人修。因为会修的人都走了。”
圣辉殿。
永恒圣殿的权力中枢。
一千四百年灵脉族的心血结晶。
外墙裂了。
没人修。
这句话的信息量,比任何报告都大。
沉默持续了很久。
观测站外面,陨石带在缓缓旋转。千年的引力扰动把那些碎片排列成一道道弧线,像某种古老的符文。
“我做了噩梦。”玄天忽然开口。
维吉尔看着他。
“我梦见天道盟没了。”玄天的声音很轻,“不是被灭了。是——空的。我站在盟主府里,推开一扇门,里面没有人。再推开一扇,还是没有人。一座一座城市,一条一条街道,全是空的。”
“只有那棵灵植还在。银白色的。在风里摇。”
他抬起头,看着维吉尔。
“然后我醒了。发现那不是梦。只是还没发生。”
维吉尔沉默了。
他也做过类似的梦。
圣辉殿空空荡荡。祭坛上的长明灯灭了。穹顶的灵光消散了。他一个人站在那张长桌前,喊了一声——
没有回音。
“所以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维吉尔说。
“不能。”玄天同意。
“封锁没用。歼灭令也没用。真相广播正在瓦解我们的内部。每杀一个人,就有十个人决定不再生孩子。每发布一条禁令,就有百个人在暗中寻找出路。”
“我们在用刀割自己的喉咙,还以为是在止血。”
玄天没有说话。
维吉尔深吸一口气。
“所以——我有一个提议。”
玄天看着他。
“不是封锁。不是歼灭。不是内部改革。”
维吉尔的声音一字一顿。
“是——灭掉星盟!”
四个字。
在废弃观测站的昏暗空间里,这四个字的回响持续了很久。
灭掉星盟。
玄天没有立刻回应。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维吉尔。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全面战争。”
“不只是全面战争。”玄天的声音平静,“意味着——永恒圣殿和天道盟,必须真正联手。不是封锁线那种各怀鬼胎的合作。是联合指挥、情报共享、战略互信。”
“你知道这有多难。”
维吉尔当然知道。
一百年的猜忌。希尔瓦斯的死。天谕州的调查。边境上无数次的摩擦。希尔洛特从未消退的仇恨。鹰派从未停止的叫嚣。
信任?
不存在的。
但他们还有另一个东西——
恐惧。
对灭绝的恐惧。
“我看过一个故事。”维吉尔忽然说,“远古时代,有两只野兽在争夺领地。它们打了很久,谁也赢不了谁。然后洪水来了。”
“洪水来了之后,它们怎么办?”
玄天看着他。
“它们上了同一块木头。”
维吉尔的目光直视玄天。
“我们是那两只野兽。星盟是洪水。”
“我们可以继续打。继续猜忌。继续互相消耗。然后一起淹死。”
“或者——先上岸。”
“上岸之后的事,上岸再说。”
玄天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身,走到观测站残破的舷窗前。
外面是陨石带。碎裂的岩石在引力中缓缓旋转,偶尔反射一点星光。
他看着那些碎片,想起了虚空神殿。
虚空神殿曾经是三大霸主之一。
它灭亡的时候,永恒圣殿和天道盟瓜分了它的遗产。
那时候,没有人觉得虚空神殿的灭亡会是一个信号。
现在——
谁是下一个虚空神殿?
答案很明显。
如果永恒圣殿和天道盟继续消耗,它们都会变成虚空神殿。
而星盟——会成为唯一的霸主。
“要灭掉星盟,”玄天开口,“你算过需要多少力量吗?”
“算过。”维吉尔说,“星盟的综合国力已经超越天道盟,接近永恒圣殿的八成。如果单打独斗,我们任何一方都没有胜算。”
“但如果联手——”
“两大霸主的总人口仍然远超星盟。总舰队吨位是我们的四倍。界主级强者的数量是我们的六倍。”
“军事上,碾压。”
“但你忽略了一个问题。”玄天转过身,“星盟有虚冥境。”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维吉尔的热血上。
虚冥境。
明叶。
虚冥境。
那是一个比界主巅峰高出一个大境界的存在。
在整个已知宇宙中,虚冥境强者只有两个——明叶和明血炎。
而永恒圣殿和天道盟——
一个虚冥境都没有。
这是最核心的差距。不是人口,不是舰队,不是经济——是天花板。
界主巅峰是两大霸主的天花板。
虚冥境是星盟的天花板。
天花板差了一个大境界,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明叶一个人,就能灭掉一支舰队。
明血炎一个人,就能屠杀一个星系的驻军。
两个虚冥境强者联手——
两大霸主所有的界主巅峰加在一起,都不够看的。
“我知道。”维吉尔的声音沉了下去,“这是最难的部分。”
“不是最难。”玄天摇头,“是无解。”
“没有无解的棋。”
“那你说——怎么解?”
维吉尔站起身,走到星图前。
他在虚空中用法则之力画出了三个势力的大致版图。
银白色。淡金色。翠绿色。
“星盟有两个虚冥境强者。但他们不会轻易出手。”
“为什么?”
“因为明叶的路线不是征服——是归化”维吉尔说,“她花了三百年建灯塔、搞移民、弄归化指标。她要的是人心,不是领土。”
“如果她亲自下场杀两大霸主的士兵——归化体系就会崩溃。那些移民会因为恐惧而动摇。星盟的盟主是个屠夫——这个标签一旦贴上,就撕不下来了。”
“所以——她不会出手。”
“除非——”玄天的目光微微收紧,“我们逼她出手。”
“对。”维吉尔点头,“只要我们能把星盟拖入一场她不得不亲自参战的冲突——她的归化牌就废了。”
“然后呢?”
“然后——就是纯粹的军事对抗。两个虚冥境对十几个界主巅峰。数量碾压。”
玄天皱眉。
“你太乐观了。虚冥境和界主巅峰之间的差距,不是数量能弥补的。”
“我知道。”维吉尔说,“所以——我们不需要弥补差距。我们只需要——不让她发挥。”
“什么意思?”
“明叶的强大在于法则掌控。虚冥境强者能够调动宇宙法则,一人即是一片天地。但这种调动有条件——她需要时间,需要空间,需要不被干扰的施法环境。”
“如果——她在战斗中不得不分心呢?”
玄天的目光闪了闪。
“分心?”
“比如——”维吉尔的声音低了下去,“她的舰队被困住了。她的子民在挨打。她的归化体系正在崩溃。她面前是两大霸主的联军,身后是需要保护的平民。”
“她一个人,能同时做几件事?”
玄天沉默了。
他在想。
维吉尔说得有道理。
虚冥境强者的弱点,不是力量不足——而是需要守护的东西太多。
明叶守护着十八万亿京子民。守护着两万四千颗宜居行星。守护着整个归化体系。
如果两大霸主同时进攻——
明叶能保护一切吗?
她不能。
她只能选择。
选择保护哪里,放弃哪里。
而每一次放弃——
都是归化体系的裂痕。
都是人心的流失。
都是星盟根基的动摇。
“还有一个问题。”玄天说,“希尔洛特。”
维吉尔的表情微微变了。
“他不会同意和天道盟联手。”玄天直视维吉尔,“一百年的猜忌,他一天都没放下。他至今认为天道盟隐瞒了杀死他弟弟的真相。如果你和他讲联手灭星盟——他会同意吗?”
“他会同意。”
维吉尔的回答出乎玄天意料。
“为什么?”
“因为他比我更恨星盟。”维吉尔说,“他搜遍了天谕州,什么都没找到。而那些让他什么都找不到的技术——来自星盟方向。”
“他没有证据。但他有直觉。他的直觉告诉他——杀死希尔瓦斯的凶手,和星盟有关。”
“所以——消灭星盟,对他来说不仅仅是战略。”
维吉尔的声音停了一秒。
“是复仇。”
玄天看着维吉尔的眼睛。
那双银灰色的瞳孔中,没有犹豫。
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之后的决绝。
“好。”玄天说,“我同意。”
“但——有三个条件。”
“说。”
“第一,联合指挥部的最高决策权,由两人共同行使。任何一方无权单独下令。”
“可以。”
“第二,天道盟的舰队不进入永恒圣殿的领土。永恒圣殿的舰队也不进入天道盟的领土。我们只在星盟方向联合行动。”
“可以。”
“第三——”
玄天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
“不动星盟的平民。”
维吉尔微微一愣。
“我们打的是星盟的军队,摧毁的是星盟的战争能力。不是屠杀它的人口。”玄天一字一顿,“如果我们屠杀星盟的平民——我们的平民也没有活路。明叶会报复。明血炎会报复。两个虚冥境强者的报复——”
他没说下去。
但维吉尔明白。
两个虚冥境强者如果放开手脚屠杀——两大霸主的平民就是待宰的羔羊。
那不是战争。
那是互相毁灭。
“我同意”维吉尔说,“不动平民。只打军事目标。”
“还有——”玄天的目光锐利,“战后的利益分配,现在就谈。”
“你想怎么分?”
“星盟灭掉之后,它的领土、人口、资源——按贡献分配。谁出力多,谁分得多。不搞平均,也不搞独吞。”
“公平。”维吉尔点头,“但有一个问题——星盟的人口怎么办?三十七万亿京移民,大多数是从我们这里跑过去的。灭掉星盟之后——”
“让他们回来。”
“他们愿意吗?”
“不愿意也没关系。”玄天的声音平静,“只要星盟的政权崩溃了,灯塔灭了,归化体系废了——他们回不回来,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不再是一个统一的势力。”
“散了就行。”
维吉尔看着玄天。
这个和猜忌了一百年的人,在灭掉星盟这件事上,比任何人都清醒。
不是因为他信任维吉尔。
是因为——他比谁都怕死。
怕天道盟死。
怕那种推开一扇门,里面没有人的未来。
恐惧,有时候比信任更坚固。
两人对视。
然后——
同时伸出手。
握在了一起。
百年对峙的敌人。
在这一刻——
再次成了盟友。
不是因为信任。
是因为恐惧。
因为那个正在崛起的、不可阻挡的、如同洪水般的势力——
星盟。
观测站外。
陨石带仍在旋转。
两艘无标识的穿梭机,一前一后,消失在了不同的虫洞中。
没有人知道这次会面。
没有记录。没有通讯。没有见证者。
只有两个界主巅峰的强者,和一个不可告人的决定——
灭掉星盟。
时间?
尽快。
方式?
联合进攻。
目标?
打掉星盟的战争能力,逼迫明叶亲自下场,然后——
用她必须守护的东西,困住她。
这是他们能想到的唯一办法。
也许有用。
也许没用。
但他们没有别的路了。
星纪元2836年。
旧敌成新盟。
不是因为和解。
是因为——他们已经没有资格做敌人了。
在洪水面前,野兽之间的恩怨,不值一提。
唯一的问题是——
洪水,真的能被挡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