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锋乐呵呵地说完“云裳姑娘回来了”,我打量了他半天。
这凌锋,虎背熊腰,剑眉星目,论职业,这可是堂堂天子亲军,锦衣卫总旗。也不说成家,宁可天天在我家混吃混喝,也不回锦衣卫受管束,还美其名曰:“世宗皇帝的旨意……”
我上下打量他一遍,又一遍。
云裳从里屋出来,凌锋的眼睛就跟粘在她身上似的,挪都挪不开。
我心头一凛。这小子,不会存了和努尔哈赤一样的心思吧?
云裳倒没注意,径直随我进了书房。关上门,她长出一口气,压低声音:“大人,辽东那边,按您的意思,都办妥了。”
我一高兴,情不自禁拍了拍她的肩膀:“干得好!”
云裳怔了一下,我立刻反应过来——男女有别,这动作不妥。赶紧赔礼:“云裳姑娘,失礼了……”
云裳倒无所谓,摆摆手,继续汇报:“努尔哈只被扣在京城的消息,已经传给了建州五部。他父兄留下的旧部蠢蠢欲动,想救他们的少主出来。
可建州五部各有各的算盘,谁也不愿先出头。卑职做的就是挑拨离间,现在建州五部防通古斯那些败兵,比防李成梁还狠。”
我乐了:“努尔哈只的‘腾笼换鸟’计划,看来是行不通了。你想想,他打自己的族人给李成梁递投名状,又放跑精壮潜入女真各部,这心计……”
云裳又问:“大人下一步怎么安排?”
我靠在椅背上,笑了笑:“放了努尔哈只。”
云裳一愣:“放了?”
“对。作为交换,让他去把建州五部的头头给我带回来。”
云裳迟疑:“大人就不怕他——”
“怕什么?”我微微一笑,“既然我敢放他,自然是做了万全的准备。建州五部,哪个头领不想统一辽东?我修书给李成梁,来一出‘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我掰着指头给她数:“先利诱实力不够强的头领,说大明出兵帮他们。等几波人杀得两败俱伤了,再让努尔哈只去劝他们归顺大明……
他在诏狱里关了这么久,外面的天早就变了。他回去,是帮他爹收拾烂摊子,还是替大明当刀子,他自己都分不清。”
想到这里我心里乐开了花,对着云裳继续道:
“至于通古斯那几个小崽子嘛,有利用价值的,就当人质;没有利用价值的,杀。”
云裳点头,又迟疑道:“那努尔哈只那边……”
“你继续给他送饭。”我叮嘱她,“别告诉他我有放他的意思。现在还不是时候。”
云裳行礼退了出去。
门外传来凌锋不满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隔着一道门,我还是听得清清楚楚:“努尔哈只这小子,在诏狱还过得这么自在……”
我摇摇头。这小子,怕是连自己那点心思都还没弄明白。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出门上朝。
轿子晃晃悠悠地走,我靠在里头打盹,脑子里还在盘算辽东那盘棋。忽然,轿子停了。
“大人,”周朔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有人拦路。”
“谁?”
“吴鹏吴先生,还有……都察院的几位御史。”
我掀开轿帘一看,好家伙,吴鹏领着几个人,整整齐齐跪在路中间,把整条街堵得严严实实。
后头还站着几个穿官袍的,定睛一看——林润、周正、陈瑜。这几个不是在外巡按吗?咋这时候回来了?回来就给我添堵。
我跳下轿子,大步走过去:“伯翼兄,您这是什么意思?我赶早朝就要迟到了!”
吴鹏抬起头,一脸正气:“请李总宪开恩,放了王御史!”
林润跟着跪在后面,硬着头皮道:“总宪下官也是没有办法,才请了吴先生……王御史,他,他是冤枉的……”
废话,他冤不冤枉我能不知道?
周正和陈瑜也跪着,一言不发,但那个架势,分明是“您不答应我们就不起来”。
我深吸一口气,指着他们几个,吼道:“你们如果还认我这个座师,现在就滚回都察院,等我回去再给你们解释!别耽误本官上朝!”
几个人面面相觑,没人动。
我叹了口气,弯腰把吴鹏扶起来:“伯翼兄,您这是何苦啊!”
吴鹏站起身,正色道:“当年我身为御史,弹劾你‘擅开马市,资敌于寇’,是谁为你在朝中奔走?
王子坚身为御史多年,清名在外,你怎么能干这种恩将仇报的事儿?”
我被怼得头都大了,无奈道:“伯翼兄,且安心。过不了多久,我和子坚亲自上门拜访——”
“当真?”吴鹏眼睛一亮。
“当真,当真!”我一边说一边往后退,“周朔,备马!”
“是,大人!”
我跨上马背,回头朝吴鹏拱拱手:“伯翼兄,改日聊!本官是真的要迟到了——”
早知道,早起十分钟了!
我策马狂奔,终于赶在最后一刻冲进了太极殿。
文武百官已经站好了队列,我气喘吁吁地挤进都察院的位置,刚站稳,还没来得及喘口气——
“臣,纠仪御史刘锦之,有本启奏!”
我的眼皮跳了一下。
刘锦之从队列里出列,手里捧着笏板,腰板挺得笔直,那张脸跟机器雕出来似的,一丝表情都没有。他的眼睛精准地扫过两侧官员,最后——定格在我身上。
“李总宪,官袍不整!”
满朝文武齐刷刷看过来。
我低头一看,袍角沾了泥,袖子皱巴巴的,腰带也歪了半寸,骑马狂奔蹭的。
真是晦气!
刘锦之还在继续,声音平板得像在念公文:“《大明会典·礼部·仪制》卷四十五第二页第七行:‘朝参之日,百官须衣冠整肃,违者罚俸半月。’
李总宪身为左都御史,执掌风宪,更当以身作则。今衣冠不整,有失体统,臣请罚俸一月,以儆效尤!”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但好多人的肩膀都在微微颤抖,憋笑憋的。玛德,看我吃瘪,这帮孙子这么开心,等本官有空再找你们算账!
我站在那儿,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心里已经把刘锦之骂了一百八十遍。
罚俸一月?上回你弹劾我当街抱兄弟,罚了三个月,还没交呢!这回又罚一个月,你是盯上我了是吧?
龙椅上,朱翊钧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抽了一下,然后正色道:“准奏。”
我:“……”
行。你是皇帝,你说了算。
散朝后,我走出太极殿,刘锦之从后面追上来,面无表情地行了一礼:“李总宪,下官职责所在,并非有意针对。还请总宪海涵。”
我看着他,又笑了。没办法,本官就是那么爱笑,江湖人称“笑面虎”。
“刘御史,”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做得对。朝堂之上,就该有人盯着这些。”
他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不过,”我话锋一转,压低声音,“你光盯着京城有什么意思?江南那边,陆行之回乡丁忧,听说门庭若市,每天都有官员去祭拜。
你说,他一个丁忧的官员,穿的是什么衣服?用的什么礼制?有没有逾制之处?”
刘锦之的眼睛亮了,那是猎手发现猎物时才会有的光。
这刘锦之该不会是当纠仪御史当上瘾了吧?
“下官明白了。”他一拱手,转身就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越想越得意。
刘锦之去江南盯陆行之,都察院清净了,江南士绅也得提心吊胆,一箭双雕。
本官真是大明第一好官!
我正美滋滋地想着,凌锋从廊下窜出来,脸上带着一种诡异的兴奋:“大人,出事了。”
“什么事?”
“努尔哈只在诏狱里,闹绝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