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宋商律》的颁布中,资本的发动机开始轰鸣,赵桓却把目光投向了更远的地方。
因为,门被敲响了。
是从西边敲的。
玉门关。
作为西域通往中原的锁钥,这里见惯了驼队,也见惯了黄沙。
但今天来的客人,有些不一样。
一支几十人的马队,歪歪斜斜地出现在戈壁滩上。
他们的坐骑不是骆驼,也不是蒙古矮马,而是高大却疲惫的西域良种马。
人更奇怪。
他们穿着白色的罩袍,胸前画着巨大的红色十字。
虽然破破烂烂,满是沙尘和血迹,但那种金属铠甲的制式,明显不是亚洲风格。
他们每个人的脸色都苍白如纸,却透着一股莫名的骄傲。
“站住!”
玉门关守将张彪大声喝道。
他手下的弓弩手立刻张弓搭箭,对准了这群来历不明的人。
“哪来的?”
“通关文牒呢?”
为首的一个骑士勒住马。
他掀开满是尘土的面甲,露出一双碧蓝的眼睛和一脸络腮的大胡子。
虽然听不懂汉话,但他举起双手,做了一个没有敌意的手势。
然后,用蹩脚的波斯语喊道:
“我们是寻找传说中……赛里斯人的。”
“我们来自遥远的……耶路撒冷。”
张彪皱了皱眉。
他虽然不懂什么耶路撒冷,但他听得懂“赛里斯”。
那是西方人对大宋的称呼。
“去叫通译!”
张彪没敢立刻放行,也没轻易动手。
自从韩彦直在西域打开局面后,来往的胡商多了,什么样的人都有。
但这种穿着红十字罩袍的“武士”,还是第一次见。
很快,一个波斯通译跑了过来。
一番鸡同鸭讲后,张彪大概明白了。
这群人自称是“十字军”。
是第一次东征后的失败者,或者是迷路者,反正是在西边混不下去了。
他们听说东方有个强大富庶的帝国,不仅有丝绸,还有更神奇的火器,就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跑来了。
“这不就是一群丧家之犬吗?”
张彪嘀咕了一句。
但他还是比较谨慎。
“先把他们安置在关外的驿站。”
“没我的命令,不许进关。”
“好吃好喝供着。”
“把他们的兵器卸了。”
“然后,立刻八百里加急,把这就事报给汴梁。”
“把他们那个什么头儿,那个叫……雷蒙德的,单独关照一下。”
“这事儿得官家定夺。”
消息传回汴梁时,正是盛夏。
赵桓正在和几个新成立的“科学院”院士研究新的航海图。
“十字军?”
听到这个词,赵桓的手稍微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脸上没有什么震惊,反而是有点玩味的笑容。
“朕就知道,早晚会碰上。”
周围的几个大臣,包括岳飞和李纲,都有点迷茫。
“官家,这十字军是个什么军?”
岳飞问。
“西边的一个蛮夷部落?”
“差不多吧。”
赵桓指了指地图上那个极其遥远的角落。
地中海东岸。
“一群打着宗教旗号去抢地盘的强盗。”
“而且还是打输了的强盗。”
“那陛下打算怎么处置?”
李纲皱眉。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这些人既然是来要饭的,给点干粮打发了就是。”
“不。”
赵桓摇头。
“如果是普通流民,朕可能就这么干了。”
“但这些人不一样。”
“他们身上带着那种宗教的狂热。”
“而且……”
他敲了敲桌子。
“他们虽然打仗不行,但在有些方面,还是有点本事的。”
“比如筑城术。”
“比如那种全身板甲的铸造工艺。”
“虽然不如咱们先进,但总有点可取之处。”
“最主要的是。”
“他们带来了关于那个遥远的‘罗马’和‘教廷’的情报。”
“朕对那个教皇,还有那个拜占庭皇帝,很有兴趣。”
“传旨。”
“把那个叫雷蒙德的,还有他的几个副手,送到汴梁来。”
“朕要亲自见见。”
“至于其他人,先在凉州安置。”
“看看能不能收编成一支雇佣兵?”
“或者让他们去西域帮着韩彦直对付花剌子模?”
“反正在那边,他们是异教徒的死对头。”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嘛。”
半个月后。
汴梁。
雷蒙德和他的几个骑士被带到了垂拱殿。
他们这一路简直就像是在梦游。
从玉门关到汴梁,几千里的路程。
竟然全是平坦的大道。
沿途的驿站,每隔几十里就有一个。
不管是吃的还是喝的,都让他们惊讶。
尤其是那些冒着黑烟的“怪兽”(徐州的矿车),还有那些穿着漂亮棉布衣服的平民。
这种富足及那种强大的秩序感,彻底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在他们的家乡,贵族也就是住个石头城堡,吃点烤肉。
而这里,连普通的客栈都比领主的城堡舒服。
“这就是赛里斯吗?”
雷蒙德喃喃自语。
“这就是人间天堂啊。”
当他在金碧辉煌的宫殿里见到赵桓时,他甚至忘记了骑士的礼节。
直到旁边的太监咳嗽了一声。
他才反应过来,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
“伟大的东方皇帝。”
“我是上帝的仆人,雷蒙德。”
“向您致敬。”
通译在旁边翻译。
赵桓坐在龙椅上,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个黄毛大胡子。
“说说吧。”
“你们跑这么远,不仅是为了看风景吧?”
“你们想要什么?”
雷蒙德抬起头。
他的蓝眼睛里闪烁着渴望。
“我们需要帮助。”
“我们的国家正在遭受异教徒的围攻。”
“我们需要那种能喷火的武器。”
“我们需要那种坚不可摧的盔甲。”
“我们需要您的友谊。”
“如果陛下愿意帮助我们……”
“我们愿意把所有关于西方的情报,还有我们带来的书籍,全部献给您。”
他说得很诚恳。
甚至可以说是卑微。
因为这一路上他看到的武力,让他明白,在大宋面前,所谓的十字军就像一群乞丐。
赵桓笑了。
“友谊?”
“大宋的友谊很贵。”
“不过,朕是个生意人。”
“也喜欢交朋友。”
“你们的书,朕感兴趣。”
“特别是关于数学、星象,还有那种修教堂的技术。”
“虽然我们有更先进的,但多学点没坏处。”
“而且,我对你们那个教皇写给各国的信,也很好奇。”
“至于武器……”
赵桓顿了顿。
“火药是我们大宋的立国之本,不能随便给。”
“但是。”
“这并不意味着不能合作。”
“朕可以派人跟你们回去。”
“以‘观察员’或者‘商队’的名义。”
“带去一些……稍微次一等的火器。”
“比如那种单发的火铳。”
“作为交换。”
“你们要帮朕在西方打开商路。”
“让大宋的丝绸和瓷器,能直接卖到罗马和君士坦丁堡。”
“还要让你们的学者,来汴梁交流。”
“怎么样?”
“这个交易,公平吧?”
雷蒙德愣住了。
他没想过会这么顺利。
他原本以为会被拒绝,甚至被杀。
“公平!太公平了!”
他激动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陛下真是仁慈的君主!”
“愿上帝保佑您!”
“不。”
赵桓摆摆手。
“我不信上帝。”
“我信大宋的百姓。”
“只要对大宋有利的事,朕就做。”
“对大宋没利的事,说破天也没用。”
“王德。”
“在。”
“带他们去鸿胪寺休息。”
“让礼部好好招待。”
“找几个懂洋文的太学生,去跟他们学学那种……拉丁语?”
“另外。”
“让科学院的人去看看他们的书。”
“把有用的都抄下来。”
“没用的可以烧了。”
“是。”
雷蒙德千恩万谢地退下了。
大殿里只剩下赵桓和几个重臣。
“陛下,真的要帮他们?”
岳飞有点担心。
“这会不会引狼入室?”
“这些洋人看着就不像安分守己的主。”
“鹏举啊。”
赵桓走到地图前。
指了指西方那片混乱的区域。
“现在那边打成了一锅粥。”
“花剌子模、塞尔柱、还有这些十字军。”
“如果任何一方独大,都不是好事。”
“让这帮洋人回去搅局。”
“让他们在西边闹腾。”
“这样咱们的西域就安稳了。”
“咱们正好趁机在中间做生意,左右逢源。”
“这叫离岸平衡。”
“懂吗?”
岳飞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虽然不太明白什么叫离岸平衡,但他知道,官家总是对的。
“而且。”
赵桓的眼神深邃起来。
“这世界很大。”
“不仅有草原及西域。”
“还有大海对面。”
“还有这个遥远的西方。”
“朕要把大宋这一池春水搅活。”
“让它跟整个世界连通起来。”
“只有这样,大宋才不会是一座孤岛。”
“文明只有碰撞,才会有火花。”
“虽然有时候不仅是火花,是战火。”
“但朕不怕。”
“朕有陈规的炮,有岳飞的兵,有张浚的钱。”
“来什么,朕都不怕。”
这天晚上。
汴梁的夜空星光璀璨。
在鸿胪寺的偏院里。
雷蒙德却兴奋得睡不着。
他正在给远方的教皇写一封长信。
信里充满了对这个东方帝国的赞美和敬畏。
他不知道的是。
这封信,还没寄出去。
就已经被锦衣卫抄录了一份,放在了赵桓的案头。
赵桓看着那封信,嘴角微微上扬。
“上帝之鞭?”
“不。”
“是文明的灯塔。”
“从今天起,大宋将照亮整个世界。”
即便这个世界还很黑暗。
即便前路还很漫长。
但只要这灯塔不灭。
就没有人能让它再次沉沦。
窗外。
一阵晚风吹过。
带来了西域的葡萄香,也带来了东海的咸湿。
那是大宋扩张的气息。
也是一个日不落帝国崛起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