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口救命的苦液，像一柄冰凿，劈开了缠裹意识的混沌泥沼。
陈伍躺在校场边缘的泥地里，咳得肺叶生疼，每一声咳嗽都震得伤臂突突直跳，但那股几乎要将他焚成灰烬的邪火，却实实在在地退了下去。虽然依旧虚弱冰冷，四肢百骸无处不痛，但至少，脑子清醒了。
他艰难地偏过头，看着身旁那个眼熟的、空空如也的深色小陶瓶。
瓶口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清苦怪异的气味。
又是他。
总是在他最濒死的边缘，递来这无法拒绝的“饵料”。
陈伍盯着那空瓶，喉咙里苦涩的回味与一种更深的寒意交织在一起。他没有立刻去动那瓶子，只是躺着，积攒着一点点恢复的力气，听着自己沉重的心跳。
远处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呵斥声，是收操的队伍彻底散去，没人再多看他这个“差点被扔废料堆”的废物一眼。
直到四周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他才用没受伤的右手撑地，极其缓慢地坐起身。眩晕感还在，但不再天旋地转。他伸手，将那空瓶捡起，指尖触感冰凉。
瓶身没有任何标记，和之前那个一模一样。
他默默将空瓶揣进怀里，动作牵扯到伤处，又是一阵龇牙咧嘴。
“伍子？！”
王老歪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脸上又是汗又是泥，看到陈伍坐起来了，又惊又喜，压低了声音：“你……你缓过来了？！刚才吓死我了！他们都说你不行了，要……要把你……”
陈伍摇摇头，声音依旧沙哑：“……死不了。”
王老歪看着他依旧苍白但确实有了点活气的脸，长舒一口气，赶紧搀扶他：“走走，先回去躺着！”
回到窝棚角落，王老歪又去讨了点冷水，陈伍慢慢喝了几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真实的活着的触感。
“刚才真是险……”王老歪心有余悸，絮絮叨叨，“我看你倒下去，脸白得跟纸一样，摸上去滚烫！那些人……唉……”他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
陈伍没说话，只是默默感受着体内那被强行压下的高热和伤处依旧鲜明的疼痛。那药……效力似乎比上次更强，来得更快，但那苦涩也更为霸道，像是硬生生将一股外来的、冰冷的力量楔入了他的身体。
次日操练，陈伍依旧“虚弱”，但不再像昨日那般濒死。把总看他还能站着，只是冷哼了一声，没再多找麻烦，似乎已经默认了他这种半死不活的状态。
校场边缘，黑影依旧。
陈伍甚至能感觉到，那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的时间，比往日更长了些。不再是单纯的审视，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那“饵料”是否起了作用？
他不敢回应，只能将头埋得更低，将所有的惊疑和恐惧死死压住。
又过了两日。
伤臂的红肿在那种诡异的药力作用下，竟真的消褪了不少，虽然依旧使不上大力，但至少不再时刻提醒它的存在。陈伍的气力也恢复了一些，不再是那种随时会晕厥的虚弱。
这日收操后，众人拖着步子往回走。经过校场口那根挑着血衣的木桩时，依旧人人绕道，低头屏息。
陈伍也低着头，眼角的余光却忽然瞥见，木桩下的泥地上，似乎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血迹，也不是烂泥。
是一小撮……褐黄色的粉末？
就撒在血衣正下方的阴影里，不多，但在一片灰黑的泥地上，颇为显眼。
陈伍的心猛地一跳。
那颜色，那质地……和他之前见过的、把总赏给张犟驴的“金不换”，几乎一模一样！
谁撒在这里的？
什么时候撒的？
他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立刻又跟上人群，不敢停留，甚至不敢多看一眼。
但那个画面，却死死钉在了他的脑海里。
血衣。
“金不换”。
一种极其荒谬又令人毛骨悚然的联想，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这像是在……喂食？
用那沾满鲜血的恐惧作为背景，撒下这点看似能救命的“饵料”。
给谁看？
给那些在恐惧和绝望中挣扎，渴望抓住任何一丝希望的人看？
回到窝棚，王老歪去打水了。陈伍独自靠在墙角，怀里那枚空瓶硌着他的胸口，冰凉。
他想起张犟驴得到那点“金不换”时的狂喜。
想起把总拿出药粉时，下面那些灼热渴望的目光。
想起刘老兵含糊的警告：“粮台……水浑……”
想起黑袍人一次次精准出现的“馈赠”。
还有那夜近在咫尺的厮杀和赵三河消失的血衣……
一个模糊而恐怖的猜测，渐渐在他心中成形。
那“金不换”，根本不是什么辽东来的好药！
那很可能是一个诱饵！一个标记！
谁表现出对它的渴望，谁去触碰它，谁就可能成为下一个赵三河！
而黑袍人给他的药……
他下意识地摸向怀里的空瓶。
那又是另一种“饵”吗？
一种……更昂贵、更有效，却也意味着更深陷阱的“饵”？
他猛地打了个寒颤，只觉得怀里的空瓶变得滚烫，几乎要灼穿他的皮肉。
他被盯上了。
从一开始，或许就被盯上了。
从他刺出那诡异的一枪开始。
他的一切挣扎，一切伪装，在那双隐藏在暗处的眼睛里，或许都只是徒劳可笑的笑话。
对方一次次将他从死亡边缘拉回，不是在救他，而是在……养着他？
像养着一只暂时不能死、还有用的……蛊虫？
陈伍蜷缩在冰冷的墙角，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仿佛成了一张巨大蛛网中央的飞虫，无论怎样扑腾，都挣不脱那无处不在的、冰冷的丝线。
而撒网的人，正耐心地等待着。
等待他彻底咬钩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