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台区域依旧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残垣断壁如同巨兽被撕扯出的肋骨,狰狞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几个面生的胥吏和番役在灰烬间穿梭,低声交谈,记录着什幺,看到陈伍进来,目光短暂地在他身上停留,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一个胥吏面无表情地引他到了一间半塌的棚屋,这里勉强算是新的“公廨”。里面只有一张瘸腿的木桌,一把歪斜的凳子,以及一堆等待清点的、烧得焦黑难辨的账册残页和器物碎片。
“张……张康之前管的册簿都在这里,”那胥吏声音平板,指了指那堆东西,“雷把总令,三日之内,将乙字仓丙字垛大火前后三日的支取记录厘清报上去。库房钥匙在刘司吏那儿,领用物件需他画押。”
说完,不再多看他一眼,转身走了。
陈伍站在棚屋里,看着那堆散发着焦臭的残骸,又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没有帮手,没有指引,只有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和一堆随时可能引爆的烂账。
这就是他的新“前程”。
他沉默地走到桌后,坐下,开始翻检那些焦黑的纸页。手指很快被染黑,脆弱的纸页稍一用力就碎裂开来。大部分记录都已无法辨认,偶尔能看到几个模糊的数字或姓名,也如同鬼画符,难以串联。
但他看得很仔细,一遍,又一遍。
他发现,有些烧毁的边缘呈现出不自然的焦糊状,像是被集中火燎过。某些关键数额所在的页面,消失得格外“干净”。
这不是意外大火能造成的。
是人为的、有针对性的销毁。
谁干的?张康?还是另有人在他之前,已经清理过现场?
陈伍的心慢慢沉下去。这潭水,比他想象的更深。
接下来的两日,他几乎不眠不休,埋首在那堆灰烬里,一点点拼凑,核对,推算。饿了就啃两口硬得硌牙的干粮,渴了就去喝那浑浊的冷水。同僚无人与他交谈,胥吏们看他的眼神如同看一个即将溺毙的死人。
第三日傍晚,他终于勉强将一份漏洞百出、却又巧妙地将所有“问题”都导向已倒台的张康身上的支取记录整理了出来。笔墨是向刘司吏领的,那老吏眼神闪烁,递笔时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刚誊写完毕,棚外就传来了脚步声。
那名青袍文官带着两名番役,径直走了进来。他扫了一眼桌上墨迹未干的文书,又看了看陈伍满手的黑灰和疲惫苍白的脸,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料到这小兵真能捣鼓出点东西。
他拿起文书,快速浏览了一遍,手指在几个关键数额和名目上轻轻点过。
“都是张康经手?”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簿册残损……只能,只能依残页推断……”陈伍低着头,声音嘶哑。
文官沉默了片刻,将文书递给身后番役:“存档。呈报雷把总及监军。”
他没有表扬,也没有质疑,仿佛这只是例行公事。然后,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陈伍身上,这次带上了些许探究的意味。
“你叫陈伍?原属溃兵什?”
“是。”
“识得字?会算数?”
“家里……以前开过杂货铺,跟账房先生学过几天……”陈伍编造着理由,手心沁出冷汗。
文官不置可否,忽然换了个话题:“日前守城,你也在墙上?”
“在。”
“观建州奴贼攻势,有何看法?”
陈伍心中一凛,不知对方是何用意,只能硬着头皮道:“鞑子……悍勇,楯车坚固,步卒攀城如蚁……仰攻虽利,却惧火器、惧壕沟……”
“若奴贼再来,这关隘,如何守?”文官打断他,问题更加尖锐。
陈伍头皮发麻,这岂是他一个小小书办能妄议的?但他感觉到对方的目光如同针般刺着他,等待着他的回答。他想起那日城头的惨烈,想起建州兵攀爬的轨迹,想起雷彪调度时暴露出的薄弱处……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竭力让声音保持平稳:“卑职……卑职以为,墙根尸首堆积,几与垛平,反成贼军垫脚……当……当设法清理,或泼油焚之,绝其借力。西段墙垛损毁最剧,礌石早尽,当……当从别段抽调器械,重点防御。火铳手伤亡甚重,幸存者亦多惊惶,需……需老卒弹压,混编列队,轮番施放,以免炸营……”
他说得断断续续,甚至有些词不达意,但几个关键点却清晰地指了出来——清理尸障,调整防御重点,重整火器队。
文官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陈伍说完,棚屋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声。
“倒是……几分见识。”文官淡淡评价了一句,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他不再看陈伍,转身带着番役离去。
陈伍瘫坐在凳子上,浑身如同虚脱。
当晚,雷彪的亲兵来到棚屋,丢给他一套半新的鸳鸯战袄和一点微薄的赏银,冷硬地丢下一句话:“雷把总令,即日起,你协理西段墙防器械调配,若有差池,军法从事!”
没有升官,却给了实权——虽然只是协理器械调配。在这残破的关隘,这意味着他能调动所剩无几的守城资源,决定哪些垛口能多分几根滚木,哪些段能优先补充箭矢。
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他被注意到了,也被放到了更显眼、更易被攻击的位置。
次日,陈伍踏上西段关墙。寒风卷着血腥和焦臭扑面而来。墙下的尸体大多已被连夜清理拖走,但暗红的血渍和碎肉依旧糊满了墙砖,踩上去黏腻湿滑。幸存的守军看他的眼神充满了麻木和怀疑。
他没有废话,拿着雷彪手令和一份自己连夜粗粗拟出的清单,开始清点仅存的守城器械。滚木礌石集中在几处,分配极不合理。箭矢寥寥无几,且多是粗劣不堪的软弓竹箭。火铳和火药更是紧缺得可怜。
他立刻着手,顶着几个老卒不满的嘟囔和抵触,强行将器械重新分配,重点加强了几处破损严重、易于攀爬的垛口。又从其他段协调来少许箭矢,优先配给几个箭法尚可的军卒。
“这点箭,够干啥?塞牙缝都不够!”一个老兵抱怨。
“省着用。”陈伍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看准了再射,射鞑子的脸,别浪费在盾牌上。”
他走到一群缩在墙根、面带惧色的火铳手面前。这些人大多是上次守城战的幸存者,亲眼目睹了炸膛的惨状,对手中的火器充满了恐惧。
“谁会装药?谁会清膛?”陈伍问。
无人应答。
他指着一个年纪稍轻、手指还算完整的火铳手:“你,出来。从现在起,你只负责装药,清膛。你,”他指向另一个,“你负责递铳。你,点火。”
他将发射流程拆解,每人只负责一步,减少慌乱出错的可能。又亲自检查了几杆鸟铳,挑出两杆膛线磨损最严重的,直接令人撤下。
“这……这是营里规矩……”一个火铳手小声抗议。
“现在,这就是规矩。”陈伍打断他,目光扫过众人,“想活命,就照做。”
忙碌一天,西段防务依旧残破,却总算有了一丝条理。无人感激他,甚至背后多有咒骂,但他不在乎。他只是在执行黑袍人那冰冷的指令,同时也是在为自己争取一丝渺茫的生机。
傍晚,他拖着疲惫的身体走下马道,却见那名青袍文官不知何时又站在下面,正仰头望着西段城墙,目光深沉。
看到陈伍下来,文官淡淡开口:“清理尸障,重整火器……动作倒快。”
陈伍低头:“卑职……分内之事。”
文官沉默片刻,忽然道:“你可知,昨日你那份支取记录,漏洞百出?”
陈伍心脏猛地一停,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文官却话锋一转:“但用来钉死张康,足够了。”
他转过身,看着陈伍,眼神复杂:“雷彪向监军保举了你,暂领西段器械营操。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拂袖而去。
陈伍僵在原地,半晌没有动弹。
西段器械营操?这已是一个不入流的低级军官职位了!
雷彪保举他?是因为他那些“几分见识”的建议?还是因为……他恰好成为了那个扳倒张康、了结粮台旧案的“功臣”?
亦或是,这一切,依旧没有脱离那双隐藏在黑袍下的眼睛的掌控?
他抬起头,望向关外。暮色四合,建州大营的灯火如同繁星,无声地压迫着这座伤痕累累的关隘。
他在这焦土棋局上,终于挪动了第一步。
但落子的人,依旧不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