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的手掌按在那道环形纹路的正中央。
蓝色的光芒在他掌心下跳动了片刻，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读取他的体温与脉搏。
然后那扇门发出一声低沉的“嗡——“，整扇门向两侧缓慢滑开了。
门后的景象，让所有人的呼吸同时停滞了一瞬。
典狱长办公室。
比林深记忆中上次来的时候更加空旷。
那张巨大的办公桌依然摆放在房间正中央，桌面上的笔记本被翻到最后一页，羽毛笔横倒在纸张边缘，笔尖残留的墨迹已经干涸。
墙壁上那些典狱长的画像还在，但画像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像是霜一样的灰白色物质，使得那些原本活动的眼睛变得呆滞，像是被什么东西冻结了。
而办公桌后面站着一个老人。
他穿着白大褂，身形瘦削，头发花白凌乱，像是很久没有打理过。
他的眼睛睁得很大，虹膜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像是被水浸泡过的灰蓝色，瞳孔收缩成两个极细的黑点，正在快速地从一个人身上移到另一个人身上，像是一台正在高速扫描的机器。
他的嘴唇在翕动着，发出那种苍老沙哑的声音，正是从门缝中渗出来、在长廊中回荡了许久的那个声音。
“……来了……都来了……“
他喃喃自语，手指在白大褂的口袋边缘急促地敲打着，像是在数什么东西。
在他的左侧，办公室的阴影中矗立着一道巨大的身影。
那只螃蟹怪。
它的身形约莫三米高，通体覆盖着暗金色的甲壳，甲壳表面布满细密的纹路，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打磨过无数遍。
它的八条腿稳稳地站在地面上，每一根都粗壮如同石柱，末端长着弯曲的、泛着金属光泽的爪子。
它的两只钳臂比任何武器都更加庞大，左侧的钳臂上缠绕着一圈暗红色的光芒，像是什么东西正在那甲壳深处缓慢燃烧着。
而在他的右侧，另一道身影同样高大。
那只虾怪。
它的身形更高一些，曲线更加修长，甲壳呈现出一种深青色的光泽，表面覆盖着细密的鳞片状纹路，那些纹路在昏暗中如同水流一样缓慢地滑动着。
它的头部有一对极其细长的触须，几乎垂到了地面，末端带着极亮的暗绿色光点，像是两盏正在扫描的探照灯。
它的前肢收拢在胸前，末端是两把弯曲的、刀刃一样的东西。
这两只怪物的目光同时落在林深身上。
那视线沉重、粘稠，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表面缓慢地移动着，带着一种审视猎物时不急不躁的从容。
然后其中一只开口了。
那只螃蟹怪先发出的声音，低沉而粗粝，像是两块厚重的岩石在相互摩擦。
“……原来如此。我们本来以为，来的会是典狱长那家伙。“
它的钳臂微微抬了一下，尖端指向林深的方向。
“没想到来的居然是你们这些囚犯小老鼠。不过……“
它的目光在林深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向麦晓雯、露娜，最后落在队伍后方那口水晶棺材上。
“……你们这些囚犯小老鼠身上，居然有四艘幽灵船？真是出乎意料。“
林深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四艘。
他快速在心里盘点了一遍：
自己背包里有一艘沉睡的幽灵船，克莱尔的水晶棺材是一艘，乌鲁鲁身上还携带着两艘。
四艘，分毫不差。
那只虾怪也动了，声音更加尖细，像是什么尖锐的东西在玻璃表面划过。
“船长的话没错，这些家伙确实不简单。能够在深渊里走到这里，还带着四艘幽灵船……有意思。“
它的触须微微摆动了一下，末端的暗绿色光点变得更加明亮。
“不过，光靠四艘船可不够。那东西需要集齐九艘才能发挥作用。你们还差得远呢。“
林深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过了办公室空旷的空间：
“李文亚。你就是那个造幽灵船的人。“
那老头的手指在白大褂口袋边缘停了一瞬，然后他猛地抬起头，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直直地锁在林深脸上。
“你认识我？“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疯癫的、压到了极致的兴奋，“你知道我？你听说过我的名字？你听说过我的理论？“
“我听你说了很久。“
林深说，“从楼梯上一直说到现在。“
李文亚的嘴唇开始快速翕动，像是在无声地重复什么。然后他忽然咧开嘴笑了，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泛黄的牙齿。
“那你应该知道，我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科学家。牛顿？爱因斯坦？他们不过是站在沙滩上捡贝壳的孩童。我——“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我！才是那个造出幽灵船的人！“
他的手指猛地指向那两只怪物的方向。
“它们是龙宫派来的人。它们的船长想要我的船，想要我交出幽灵船的控制权。但是……“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的颤抖。
“……但是它们不知道。它们什么都不知道。那些船……那些船不是我的。它们从来都不是我的。“
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疲惫。
那只螃蟹怪似乎有些不耐烦了，钳臂微微晃动了一下，发出“咔嗒“一声脆响。
“行了。你们这些囚犯小老鼠，要么把幽灵船交出来，要么被我们碾成粉末。二选一。“
它的语气平淡，像是已经给出了最后的判决，在等对方自己走向结局。
林深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办公室内的布局，那两只三百级怪物一左一右占据了侧翼，李文亚站在中央办公桌后方，像一座正在摇摆的灯塔。
然后他感觉到那股气息的变化。
乌鲁鲁。
原本站在队伍后方的乌鲁鲁，此刻他的身体正在变得模糊，像是一幅正在被水浸湿的画。
那些灰白色的光点从他的身体表面缓慢地剥落、飘散，像是被风吹散的纸灰。
他的轮廓在灰白色光点中迅速变得透明，从实体变成了虚影，又从虚影变成了快要消逝的痕迹。
林深偏过头去的时候，乌鲁鲁已经只剩下最后一层轮廓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带着那种特有的沙哑，语气却比之前轻快了许多，像是在跟老友告别。
“跑路了！兄弟们！跑路了！“
他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回荡了一瞬，然后那层最后的轮廓彻底碎裂开来，化作无数张全家福向四面八方飞散，每一张照片上的乌鲁鲁都在笑，笑得阳光灿烂。
然后那些照片也消失了。
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