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照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唇微微颤抖。
蔡琰上前一步,轻轻握住她的手,温声道:
“郭照,心之所向,便只管勇敢奔赴。不然你错失的,非一良人,乃是敢赴深情、热烈坦荡之平生。”
郭照轻声呢喃:“可他待我,终究还是……”
蔡琰抬手轻止其言,柔声道:“他待你,面上看似疏淡自持,实则礼数周全。
只因他敬重你、珍视你,唯恐唐突了你,更怕为你惹来无端流言。”
蔡琰顿了顿,指了指郭照的心口:“可你呢?你却把这当成疏远,当成冷漠。
他此番赴邺城,不过是为司空进位丞相之典。身为嫡长,于礼不得不至。
此地不过暂留,不出时日,便要归返徐州。”
蔡琰的声音转冷,“到时候,你又要隔着千山万水,对着这些故纸堆,去空想、去后悔么?”
郭照猛地抬起头,“先生……我该怎么做?”
蔡琰唇角微扬,“怎么做?很简单。”
她转身走回案前,背对着她,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
“你只需记着,你是郭照,自有一身才情风骨。
若想叫他看见你,便拿出你埋首古籍时那股执着韧劲便是。”
“今日准你休憩半日,”蔡琰挥了挥手,“回去吧,把脸洗干净,把背挺直了。
莫要叫他觉着,托付在我蔡琰这里的人,来了后只会哭哭啼啼,畏首畏尾。”
郭照用力抹去眼泪,对着蔡琰深深一礼。
“多谢先生教诲。”
她转身而出,步履不再沉缓。
走出文渊别馆的大门,秋风依旧凛冽,
可她的心,却仿佛被点燃了一簇火。
蔡琰望着郭照远去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那点强撑的师者威仪,终如潮水般褪去。
馆内重归死寂,唯余窗外秋风穿林,瑟瑟作响,似在嘲笑她方才的言不由衷。
她缓缓踱回案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方才郭照整理过的那卷《九势》。
那上面,还残留着小姑娘指尖的微温,以及……那个男人曾亲手触碰过的痕迹。
“良辰无恰好之时,岁月只向暮年奔流……”
蔡琰低声重复着自己方才对郭照说的话,唇角勾起一抹极苦的笑意。
是啊,她教郭照勇敢,教她奔赴,教她莫要画地为牢。
可她自己呢?
她不再是不谙世事的少女,昔日朝夕相处,那人的才志胸襟,暗中几番护持,暗藏的情意,她怎会不知。
可她是蔡邕之女,是孀居寡妇之身,是这世道里最该“守节清谈”的才女。
她比郭照更清楚,什么叫“礼法森严”,什么叫“人言可畏”。
郭照至少还可以期待曹昂的一句“珍重”,可以幻想一个名正言顺的未来。
她教郭照“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可她蔡琰呢?
她连像郭照那样,在他面前露出一丝温软、一丝脆弱都不敢。
因为她太清楚,她是蔡琰,是名满天下的才女,是这乱世里一朵带刺的清冷雪莲。
她若主动,便不再是他的“阿姊”,而成了不知廉耻的轻浮妇人。
她何尝不想像郭照那样,在他归来时,不再只是清冷地一句“将军政务繁忙”,
而是能像寻常女子一般,问一句“路上可还安顺”?
她何尝不想,在他为她拭去唇角杏仁碎屑时,不再那般惊慌失措地拍开他的手,而是......
可她不敢。
她比任何人都怕。
怕他真的靠近了,她会控制不住那颗渐渐失守的心;
“郭照啊郭照……”蔡琰轻叹一声,“你尚且还有‘心之所向’可以去奔赴。而我……”
“蔡琰,”她对着空荡荡的馆内,声音冷静,“你清醒些吧。”
窗外,秋风卷起一片枯叶,打着旋儿,终究还是落入了泥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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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州。
吕玲绮已能下地行走。
伤口结痂,烧也退了,只是身子仍虚。
她每日在院中练戟,从最简单的招式开始,一点点恢复气力。
韩婆子冷眼旁观,偶尔指点两句,说的却是医理:
“你这伤在肺络,不可用猛力。戟法刚猛,当以柔劲调和,否则旧伤复发,神仙难救。”
吕玲绮记在心里,练戟时果然收敛了三分力道,多了七分巧劲。
几日下来,竟觉戟法更见圆融,少了几分戾气,多了几分从容。
这日练完一套戟法,她收势而立,额上微汗。
抬眼望去,远山含黛,天地苍茫。
并州的秋天真冷啊。
她想起徐州,此时应当也已有了凉意,州牧府后园的残荷将谢,桂香渐浮。
大乔姐姐会在廊下煮茶,甘梅抱着阿诺晒太阳,糜贞打理账册,小乔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还有他。
会在书房批阅公文,会在校场练兵,会在夜深时独坐院中,偶尔呆呆出神。
他想她么?她不知道。
“姑娘,”韩婆子提着一篮草药走来,“有人找你。”
吕玲绮心头一跳,循声望去。
院门外立着一人,风尘仆仆,玄衣劲装,正是那日老妪描述的模样。
可等她看清对方面容,满腔期待瞬间冷却。
不是他。
那人二十出头,相貌端正,却没有他那份沉稳气度与深邃眸光。
他拱手行礼,语气恭敬:“吕将军,在下陈靖,奉公子之命,特来护送将军前往五原郡。”
“公子?”吕玲绮握紧戟杆,“哪个公子?”
“平北将军,曹子修。”陈靖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刻着“昂”字。
吕玲绮接过令牌,是他贴身之物,她曾见过,断不会错。
“他人在何处?”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
陈靖迟疑片刻,低声道:“大公子此刻……应在邺城。”
最后一丝希望破灭。
吕玲绮闭了闭眼,将令牌攥进掌心,玉石的棱角硌得生疼。
“他让你来做什么?”
“护送将军前往五原郡,祭拜温侯。”陈靖顿了顿,
“公子说,有些事,他本需当面向吕将军面陈衷曲。
但他身有羁束,不得亲往,故托在下代为转达。
待此间事了,请将军……随属下回徐州。”
回徐州。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