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妄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窗外渐暗的天光勾勒出他清俊的侧脸。
他推动轮椅，来到谢颜妤身边，温和地开口，“阿妈，大哥，前线消息虽不利，但未到最后时刻，我们更不能自乱阵脚，当务之急，是稳住家中。”
他的话将众人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辞战深吸一口气，恢复了一贯的冷静，“阿妄说得对，周叔，加派人手，密切关注前线消息和城中动向，尤其是秦家和谢家那边。”
“是，大少爷。”周叔躬身领命。
苏月华也强打起精神，搂着谢颜妤站起来，“颜颜也吓着了吧？走，阿妈带你去吃饭，今天让厨房给你做糖醋鱼。”
“你定会喜欢。”
而谢颜妤被苏月华牵着走，乖巧安静。
只是在经过门槛时，她回头望了一眼窗外彻底沉下的夜幕，她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极快地闪过一丝金芒。
神明低语，已悄然拨动了命运的丝线。
*
夜色渐深，公馆内灯火熄灭，唯有辞妄房里还透着一抹暖黄。
谢颜妤被安置在的暖阁里，崭新的锦被柔软舒适，房间里的熏香也安神宁气。
阿月细心地给她掖好被角，柔声道：“四小姐，早些歇息吧。”
谢颜妤乖巧的闭上眼。
然，当辞妄不放心地推着轮椅过来查看时，却发现小姑娘正拥着被子，靠坐在床头。
一双大眼睛在黑暗中依旧清亮亮的，看起来毫无睡意。
“阿妤，怎么还不睡？”辞妄将轮椅停在床边，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温和，“是不是换了新地方，害怕了？”
谢颜妤摇了摇头，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轻轻抓住了辞妄放在轮椅扶手上的衣袖。
她仰着小脸，在朦胧的夜色里看着他，小声地请求，“二哥哥，阿妤想和二哥哥睡。”
辞妄微微一怔。
他自幼体弱，后又残疾，住处虽有人伺候，却早已习惯一个人。
更何况，他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带着个七岁的小姑娘同寝，于礼数上也不合适。
他正想委婉拒绝，却对上了谢颜妤那双眼睛。
那里面没有任性，没有撒娇，只有一种近乎本能寻求安全和依靠的纯粹。
白日里的枪战，陌生环境的忐忑……
辞妄的心一下子就倾斜了。
那些所谓的礼数和顾忌，在眼前这个需要保护的小丫头面前，显得太过微不足道。
他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带着纵容，“好，今晚二哥哥陪阿妤睡。”
他推动轮椅，靠近床边。
谢颜妤立刻往里面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
辞妄的腿不方便，自己上床有些吃力，但他不愿假手他人，只是温和地对谢颜妤说：“阿妤先闭上眼睛，数到十，二哥哥就上来了。”
谢颜妤乖巧地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
辞妄用手臂支撑着身体，有些艰难地挪到床上。
等他调整好姿势，盖好被子，才轻声道：“好了。”
谢颜妤立刻睁开眼，自觉地挨近他身边，小手依旧抓着他的寝衣的袖子，仿佛这样才能安心。
辞妄替她掖好被角，感受着身边传来的微弱体温和浅浅呼吸。
“睡吧，阿妤。”他低声哄着，“二哥哥在这里。”
谢颜妤“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辞妄以为她睡着了的时候，她忽然又小声开口。
语气里带着浓浓的睡意，模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哥哥的腿……阿妤有办法……”
话音未落，她已经沉沉睡去，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辞妄却猛地睁开了眼睛，在黑暗中望着帐顶，心潮起伏。
办法？
什么办法？
他自幼遍访名医，连国外的专家都束手无策，这双腿早已被宣判了“死刑”。
一个七岁稚童的梦呓，他本不该放在心上。
可是……
白日里救他，关于柳曼云的“童言”，以及那句“阿爸会平安回家”的笃定……
真的只是巧合吗？
辞妄侧过头，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看着身边女孩恬静的睡颜。
她睡得毫无防备，小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纯净。
他心中那个模糊的猜测，愈发清晰起来。
辞妄在纷乱的思绪中沉沉睡去，然而常年养成的警觉，让他即使在睡梦中，也对身边的动静异常敏感。
不知什么时刻，他感觉到了身旁细微的窸窣声，几乎是立刻就醒了，但并未睁眼。
他保持着均匀的呼吸，想看看这小丫头半夜不睡要做什么。
他感觉到谢颜妤小心翼翼地坐起身，似乎在黑暗中静静看了他片刻。
然后，身上的被子被轻轻掀开一角，一只微凉的小手，轻轻放在了他那双早已失去知觉的膝盖上。
下一瞬间，一股奇异的暖流，温和地渗入他已久没有知觉的腿部。
那是一种……
仿佛枯木逢春般，从骨髓深处焕发出的生机。
辞妄的心跳骤然加快了一分。
他死死克制住自己，另一侧放在身侧的手悄然握紧，连呼吸都不敢乱上一分。
这不是错觉，他的腿，竟然感觉到了温暖的感觉。
但谢颜妤似乎极为谨慎，那暖流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便如同潮水般悄然退去。
但她小手停留过的地方，那股残留的暖意，却像种子一样埋在了那里。
紧接着，小姑娘又仔细地替他重新掖好被角，动作小心翼翼。
再然后，一个带着奶香和温暖的身体靠了过来，自然地伸出胳膊，环住了他的脖颈，将脑袋枕在了他的肩窝旁。
黑暗中，辞妄听到她用带着浓重睡意奶声奶气的嗓音，模糊地嘟囔了一句。
“喜欢……二哥哥……”
说完，她便再无动静，呼吸变得绵长而安稳，是真的睡着了。
辞妄依旧紧闭着双眼，内心却再也无法平静。
原来她坚持要和他睡，是为了这个？
原来她说的有办法，不是童言梦呓？
这究竟是什么力量？
不管是什么，阿妤以后都只是他的辞妄的妹妹。
一种前所未有的保护欲，在他这一年灰暗沉寂的生命里，破土而出。
辞妄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小心翼翼地侧过身，动作极轻地，将身边那团小小的温暖，更紧地拥入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