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在走廊尽头响起,急促而没有节奏。
三下、两下、又是四下,完全不符合任何预设的暗号规程。
王悦桐的右手从地图上收回来,左手按在桌面上,目光转向房门。
门被从外面推开。
军情处主管郑启明连帽子都没戴,军装上衣的第二颗扣子还是敞开的,显然是从床上被直接叫起来的。他手里攥着一份折成三折的黄色电报纸,纸的边角已经被汗水浸软了。
“统帅。”
郑启明走到办公桌前,把电报纸展开拍在桌面上,压住了刚才还摊开着的财政报表。
“两份加密特急电文,一份来自我们安插在新加坡英军通讯站的内线,另一份来自苏门答腊的潜伏特工赵海。”
王悦桐坐下来,拿起第一份电报。
密文是用统帅部独有的四位数字替换码加密的。他从抽屉里取出密码本,逐组对照翻译。
翻译到第三行的时候,他拿笔的手顿了一下。
美国第七舰队在过去七十二小时内有三艘重巡洋舰和一艘轻型航母离开了横须贺母港,航向朝西南方向调整。按照目前的航速推算,四天之内将进入菲律宾海域。
同时,驻扎在关岛的美军航空联队增加了对南海方向的远程侦察飞行频次,从每周两次提升到了每天一次。
王悦桐把翻译好的明文放在一边。
华盛顿终于坐不住了。
自贸区的设立、泰国的让步、印尼经济命脉的转移,这些动作单独拿出来看都不算大,但串在一起就是一条清晰的扩张轨迹。美国人不傻,他们的情报分析师一定已经在五角大楼的沙盘上把这些点连成了线。
舰队南移不是要打仗,是在亮底牌。华盛顿想告诉他——你的步子迈得太快了,我在看着你。
王悦桐把这份电报折好放进上衣口袋里,拿起第二份。
赵海的密电比第一份长得多,用的是另一套更复杂的加密体系。他翻译了将近十分钟才把全文还原出来。
翻译到中间部分的时候,他的呼吸明显变粗了。
赵海在密电中报告,他的小队在苏门答腊岛西部的热带密林深处,发现了一处日军在战争末期秘密修建的大型地下掩体群。掩体入口被茂密的植被完全遮盖,当地土着从未进入过那片区域,荷兰当局也没有任何关于该设施的档案记录。
赵海带人冒险潜入了掩体的外围区域进行了初步勘察。
密电的最后附了一份清单。
王悦桐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了那份清单,把电报纸放在桌面上,双手撑住桌沿。
数千吨已经提炼完毕的高纯度钨钢锭。
十二台德国造的精密军工母机,全部用厚重的防潮油布包裹,保存状态良好。
超过两百吨的航空铝材。
六台完整的柴油发电机组。
以及一批数量不明的光学精密仪器,包括但不限于炮队镜、测距仪和潜望镜的成品与半成品。
日本人在战争最后阶段把这批物资从本土转运到了苏门答腊,准备作为长期抵抗的战略储备。投降来得太突然,这批东西就被封存在了密林里,再也没有人来取。
王悦桐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钨钢。
关丹兵工厂目前最大的瓶颈就是高硬度合金钢材的供应不足。陈猛今天在会上提出的新型重机枪,枪管材料用的就是钨钢。林震天要造驱逐舰,舰炮的炮管和核心传动部件同样离不开这种合金。
目前南洋获取钨钢的唯一途径是通过美国的民间渠道少量采购,价格高得离谱不说,每一笔订单都会被美国商务部登记备案,等于把自己的军工产能底牌全部摊给了华盛顿。
而那十二台德国母机,如果真的还能正常运转,那就意味着南洋的精密加工能力会直接跨越至少五年的发展周期。
这批东西拿到手,兵工厂的产能和精度会发生质变。
王悦桐伸手按下了桌面上的电铃按钮。
铃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
不到十分钟,陈猛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汗衫推开了门,头发还是睡觉时压歪的形状。林震天的声音则通过紧急接通的专线电话从话筒里传出来,带着明显的困倦和海风的杂音。
“把门关上。”
王悦桐等陈猛反手关好门闩,才把赵海的密电摊开在桌面上,用手指点着那份清单。
“你们两个看看这个。”
陈猛凑上前,一行一行地往下读。
读到钨钢的数量时他猛地抬起头。
“几千吨?”
他又低头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这他娘的够我们造多少门炮?”
陈猛的嗓门一下子拔高了,睡意完全消散。
电话那头的林震天也听到了陈猛念出的数字,连续追问了三遍型号和吨位,语气从困倦变成了急促。
“统帅,如果那些德国母机的精度还在公差范围内,我们的船用动力轴和减速齿轮箱就不用再求着美国人了。”
林震天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有了这批设备,驱逐舰的建造周期至少能缩短八个月。”
王悦桐没有跟着他们激动。
他拿起第一份电报——美国第七舰队南移的那份——放在清单旁边。
“先别急着高兴,看看这个。”
陈猛扫了一眼第七舰队的动向情报,骂了一句脏话。
“美国人这个时候把军舰往南开,摆明了是在卡我们的脖子。”
“所以这批东西必须拿,但不能大张旗鼓地拿。”
王悦桐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指着苏门答腊岛西部那片标注着密林的绿色区域。
“如果我派一个营的兵力乘坐运输船登陆,动静太大,荷兰人的巡逻机和美国人的侦察网会在二十四小时内发现异常。”
他转过身看着陈猛。
“到时候华盛顿就有了对我们动手的口实,说我们在进行武装入侵,那些刚刚签好的贸易协定全都会变成废纸。”
陈猛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
“那统帅打算怎么办,总不能看着这么大一块肥肉烂在林子里吧。”
“用刀子,不用锤子。”
王悦桐回到桌前坐下,拿起钢笔在一张白纸上画了一个粗略的行动框架。
“老陈,你从全军各个单位里给我挑一百个人出来。”
他写下了第一条要求。
“每一个都必须是参加过实战、在丛林环境中能独立生存超过两周的老兵。身体素质、射击成绩、近身格斗,任何一项不达标的直接淘汰。”
陈猛歪着头看着那张纸。
“一百个人够干什么?那片密林面积少说几十平方公里,光搬运就需要——”
“搬运的事不用他们管,他们的任务只有两个。”
王悦桐打断了他。
“第一,清除掩体周围可能存在的一切威胁,包括荷兰人的巡逻队和不友好的土着武装。”
他在纸上写下第二条。
“第二,确保掩体安全之后,建立临时的隐蔽卸载点,等后续的搬运船队分批靠岸。”
王悦桐放下笔,拿起电话听筒。
“林震天,你那边有几条能用的潜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两条,都是从黑市上买来的旧货,排水量不大,但水下航行能力没有问题,上个月刚做完维护。”
“够了。”
王悦桐敲了敲桌面。
“你把这两条潜艇调出来,做好水下长距离航行的一切准备。”
他看着地图上新加坡到苏门答腊之间那段狭窄的海域。
“一百个人分两批,每条潜艇装五十个,走水下航线避开所有的海面巡逻网。”
“在苏门答腊西海岸的预定坐标点浮出水面,利用夜间潮汐窗口用橡皮艇无声登陆。”
“登陆之后潜艇立刻下潜撤离,不留任何痕迹。”
林震天在电话那头把这些要求复述了一遍确认无误。
“统帅,潜艇的鱼雷管要不要装填实弹?万一在水下遭遇荷兰人的反潜巡逻——”
“装。”
王悦桐没有犹豫。
“遇到无法规避的威胁,授权艇长自行判断是否开火。但能不打就不打,这次行动从头到尾不能留下任何可以追溯到南洋联邦的证据。”
他挂断电话,看着陈猛。
“这支队伍从现在开始没有番号,没有军衔,没有任何能证明他们身份的东西。”
王悦桐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的作战命令纸,提笔写下了行动代号。
“幽灵。”
他把命令纸递给陈猛。
“三天之内完成人员筛选和装备配发,第四天登艇出发。”
陈猛接过命令纸,看了一眼上面的两个字,用力叠好塞进裤兜里。
“统帅放心,这一百个人我亲自一个一个挑,保证每个都是能用刀子割喉不眨眼的主。”
他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老陈。”
王悦桐在他身后叫了一声。
陈猛停住脚步回头。
“你不去。这次你坐镇后方协调补给线,前线的指挥权交给赵海,他对那边的地形比你熟。”
陈猛张了张嘴想争辩,看到王悦桐的表情后把话咽了回去。
“明白。”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楼梯间里越来越远。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王悦桐关掉台灯,走到窗前。
窗外是南方的夜空,云层很低,看不到星星。远处的海面上有几点渔火在缓慢移动,那是夜间出海捕鱼的小船。
再远处,在视线无法触及的地方,苏门答腊岛的密林里埋藏着足以改变南洋军工格局的巨大宝藏。
而更远的北方,一场将重塑整个东亚秩序的风暴正在集聚能量。
王悦桐把手掌按在冰凉的玻璃窗面上。
“狩猎开始了。”
他的声音很轻,只有窗玻璃上凝结的水汽听到了这句话。